苍立峰打破沉默,把对天赐的安排说了一遍。沉默了一会,苍振业说道:“立峰,你放心去外面闯,只要天赐读的成,我们砸锅卖铁也会供好他。我们苍家是外来户,要想出人头地,唯有培养人才,走出这个穷山村,就象你们柳青姐一样。”
第二天一早,苍立峰默默收拾起自己那简单的行囊——一个旧帆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那几本翻烂了的武术书籍。
一家人都早早地起来相送。苍立峰从这些至亲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天赐身上。
他对着天赐招了招手:“天赐,你过来。”
天赐听话地来到大哥的身边,仰着头看着他,眼中满是依恋和不舍。
苍立峰蹲下身子,宽厚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天赐的头顶,语重心长地说道:“哥走了,去南边,那是大城市,机会多。哥没啥大本事,也没能给你铺条金光大道。南城体校的门坎,咱够不着,那是命里缺的那点筋骨。但吉县体校,是周师兄给的活路,更是你自己挣来的,用你这双手。”他目光下移,落在天赐稚嫩的小手上,声音陡然拔高,“天赐,记住哥今天的话。练武,不是为了逞凶斗狠,更不是为了打翻一个王耀武、一个刘铁头。这世上的恶人,就象田里的稗草,打掉一茬,还会长出一茬。光靠拳头硬,打不完,也打不服。”
他猛地站起身,抬头看向一众亲人,目光灼灼:
“我在庙会上算是看明白了。刘铁头为啥能横着走?王振坤为啥能一手遮天?不是他们拳头比我硬多少,是他们背后站着的东西!”
苍立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苍凉,但更多的是一种觉醒后的冷峻,他低头再次看向天赐:
“所以,天赐,在吉县体校,你不仅要练拳头,更要练心、练眼、练脑子。看清楚这世道运转的‘理’,看清楚那些压在人头顶,让人骨头弯下去的‘秤砣’是什么铸成的?”
天赐仰着头,努力地听着。大哥的话有些深奥,他不能完全理解,但“秤砣”、“骨头弯下去”这些词,却让他瞬间想起了王振坤阴沉的脸、刘铁头狰狞的笑,还有那些紧闭的家门。他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斗了一下。
苍立峰字字如锤,继续道:“周师兄要的是成绩,是金牌。那是你的敲门砖。但哥要你记住,金牌是给别人看的,你自己心里要炼的‘金砖’,是‘明白’,是‘本事’!武术的尽头不是打人,是问道!问天,问地,问这世道人心!问清楚为啥好人总被磨,恶人总得意?问清楚咱苍家几代人流的血泪,流的到底是啥?是命不好?还是这世道里藏着歪理邪道?”
天赐死死地抿着嘴,眼框发热。他想起母亲在油灯下的泪,想起父亲佝偻的背。“为啥?”这两个字,象一根尖刺,以前只是模糊地扎在心里,此刻却被大哥狠狠地按了进去,痛得清淅。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积郁与所有期望倾注于最后的话:
“天赐,你脑子没哥快,嘴比哥笨,可哥知道,你心里有股狠劲儿,认死理儿。这股劲儿,别光用在死练上,还要用在‘问’上,问不明白,就练!练拳是练筋骨皮,练‘问’是炼心。心硬了,眼亮了,看透了那些秤砣的斤两,看穿了那些大人物的戏法,你才算真正挺直了脊梁骨,才算对得起爹娘的血泪,对得起你自己流过的汗!”
苍立峰最后重重拍了拍天赐的肩膀:
“哥走了,路你自己闯。吉县体校是口大溶炉,是龙是虫,看你自己。记住哥的话:练拳是术,问道是根。问心不问拳,心明拳自真。啥时候你能把这世道的‘理’问明白了,把压在人头顶的那些秤砣看穿了,你才算是个人物,才算没白瞎了爹娘给你这条命,没白瞎了老天爷把你扔在野猪沟崖底的那声哭!”
说完,苍立峰不再多言,提起帆布包,转身大步走向村口小路。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挺拔如松,带着孤身赴险的决绝,很快融入灿灿光华。
苍天赐僵立在院中槐树下。大哥那淬火重锤般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烙印,砸进他混沌的意识,掀起惊涛骇浪!
“问道……问心不问拳……看穿世道的‘理’……看透那些秤砣的斤两……”
这些词语,如同黑暗中骤然点燃、带着铁腥味的火把,瞬间照亮了他被“结巴仔”、“骨架不行”、“报仇雪恨”这些狭隘念头塞满的心房。原来,挺直脊梁,不仅仅是用拳头打趴对手;原来,练武的路,尽头竟是如此苍茫深邃。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底最深处奔涌而出,瞬间冲散了迷茫、自卑和那点残存的委屈。他用力攥紧了拳头,尽管这个动作牵扯着未愈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毫不在意。
痛,是真实的。
路,是清淅的。
心,被点燃了。
他抬起头,望向大哥消失的尽头。眼中,那属于少年人的稚嫩、彷徨和暴戾,正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如渊的火焰中,悄然褪去,沉淀下来,化作两点在暗夜中执着燃烧的——心灯。
槐叶在晨风中簌簌作响,仿佛在应和着少年胸膛里那无声却惊雷般的誓言。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