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带着部队走出五里地的张师长,接到电台传来的命令时,正蹲在路边给一个腿上中了弹的新兵缠绷带。
他听完报务员的话,愣了愣,随即低低笑了一声,伸手从泥地里捡起之前摔掉的中将领章,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的泥污,重新别回了肩头上。
他站起身,看着路边列著队、满身硝烟却脊背笔直的弟兄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几个月前,咱们德械师的弟兄们,在上海拼到番号都打没了,没一个人后退,没一个人喊冤。今天,咱们有正式的命令,有要救的同胞,有要杀的鬼子,还有什么理由惜命?!”
队伍里瞬间炸起山呼海啸的应和声,枪栓拉得哗啦作响,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退缩。
川军的队伍里,李旅长重新叼起他的铜烟锅,就著雨水点燃,狠狠吸了一大口。
他看着身边那些穿着草鞋、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川中子弟,看着他们眼里亮得吓人的光,把烟锅往地上一磕,高声道:“弟兄们!
几个月前,咱们六万多同乡从四川走出来,翻山越岭几千里往上海赶,明知道那是绞肉机,还是头也不回地冲!最精锐的部队都拼光了,咱们这些人,这条命早就卖给国家了!”
“现在,命令下来了!咱们回南京!能救一个百姓是一个,能杀一个鬼子是一个!没什么好犹豫的!”
士兵们哄然应诺,纷纷蹲下身,把早就磨破的草鞋重新纳紧,把怀里的手榴弹挨个检查了一遍,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丝迟疑。
原本还在路边徘徊、不知道该进该退的队伍,此刻都停下了脚步。军官们相互对视一眼,不用再多说一个字。
几个月前,他们也是这样。
从白山黑水,从南海之滨,从蜀道天险,从黄土高坡,带着各自的口音,扛着新旧不一的枪,朝着同一个方向 —— 上海,前赴后继地赶。
明知道那是东方绞肉机,明知道上去大概率就是有去无回,可没有一个人退缩。
最精锐的德械师,拼到全军覆没,番号撤销;
十万湘军,打到最后连建制都没了;
六万广西狼兵,三天就拼光了主力。
他们连眼都没眨一下,我们这些人,又有什么资格惜命?
一支又一支队伍,调转了方向。
原本向西撤退的洪流,瞬间变成了向东驰援的铁流。
脚步声、马蹄声、军车的引擎声、枪栓拉动的脆响,还有士兵们震彻山谷的喊杀声,在江南的冷雨里汇成了一片。
他们朝着南京城的方向,朝着炮火最密集的地方,一步不退地走了过去。
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九死一生,可没有一个人回头,没有一句怨言。
因为他们是中国军人。
守土卫国,护我同胞,本就是刻在骨血里的天职。
与此同时,高悬在所有时空之上的天幕,光影再次翻涌。
方才还在滚动的街巷厮杀、铁流驰援的画面骤然收束,漫天硝烟、震耳炮声、嘶吼杀声,也跟着一点点消散,最终天幕归于一片沉郁的墨色。
紧接着,一行苍劲的白字缓缓浮现在天幕中央。
没有激昂的旁白,没有悲怆的配乐,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铺在所有人眼前,却比任何炮火都更能撞进人心底最深处:
【恐惧是生物的本能,勇气是人类的赞歌。】
低沉的旁白余音未落,天幕上的画面骤然开始闪烁。
“不许后退!给我打!”
裹挟著杀意的怒吼炸响在昏暗的画面里,一群士兵端著步枪,从楼梯上纵身跃下,一边向下冲锋,一边扣动扳机。
枪口接连炸起的火光,一次次撕破黑暗,映出一张张沾满灰尘、尚带着稚气的年轻面庞。而他们对面,是头缠白布、面目狰狞的日军,正疯了一样往大楼里冲。
画面缓缓拉远,所有人都看清了 —— 这是一座空旷的厂房。
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交战的双方,就在这几乎没有掩体的厂房里对射,彼此之间的距离,只有短短十步。
没有迂回的技巧,没有躲闪的余地,更没有半分容错的空间。只有不停拉动的枪栓,和枪口喷吐的、映亮半片厂房的火舌。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向死而生的决绝,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前进!前进!集中火力!” 日军指挥官的咆哮响彻厂房,端著三八大盖的日军像疯了一样,一边射击一边步步紧逼。
“瞄准了打!” 另一边,国军士兵的怒吼里同样燃著滔天的火,哪怕手里的武器远不如对手精良,依旧迎著枪口往前冲。
枪声震耳欲聋。
你来我往之间,士兵们射击、倒下、踩着同伴的尸体向前、再射击、再倒下、再往前。
没有一个人后退。
这几步的距离里,扣下扳机就能杀死敌人,可同样,对面的任意一枪,也几乎必定能洞穿自己的胸膛。
就在这时,靠在石柱上的国军指挥官粗重地喘了口气,随即厉声咆哮:“开灯!”
一声令下,漆黑的厂房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