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看着天幕里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那张素来只有冷硬与刚直的脸上,还是先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动容,随即就被沉甸甸的震撼彻底填满。
“正常的部队,战损超过三成,军心就散了,基本撑不住要溃败;就算是咱们手里最能打的精锐,能扛住五成战损还死咬著不崩,就已经是顶了天的硬骨头。”
薛岳缓缓放下手里的红铅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同为军人的极致敬畏,这话是说给身旁的吴逸志听,也是说给满屋子的军官听。
他抬眼望向天幕,看着那片被炮火炸成瓦砾的常德街巷,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更何况,他们是四面被围的孤军。
外无援军,被日军死死拦在沅江对岸;内无粮草弹药,打到最后连步枪都凑不齐四十支;
头顶是日军的飞机重炮,脚下是烧光的焦土,鬼子还敢丧心病狂地放毒气弹。
就这绝境,硬生生扛了 16 个昼夜,打到战损九成五还没溃散,还能毙伤上万日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样的部队,无愧虎贲之名。”
旁边的吴逸志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唏嘘:“别说咱们第九战区的部队,就是当年淞沪战场上,校长手里最宝贝的那几个全建制德械师,也难做到这个地步啊。”
薛岳闻言,缓缓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叹服:“不是难,是根本做不到。
当年的德械师,是全国上下砸了真金白银、请了德国教官手把手练出来的头号精锐,装备、兵员、训练,全都是顶格的。
可就算是他们,真落到这种四面合围、弹尽粮绝的绝境里,也绝难撑到九成五的战损,还能死战不退。”
满屋子的军官都屏住了呼吸,他们太清楚自家司令的性子了。
这位老虎仔眼高于顶,一辈子傲得很,能让他亲口说出 “做不到” 这三个字,是何等的不易。
“不瞒你们说。” 薛岳的目光重新落回天幕上,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就算是我亲自坐镇,带着当年最精锐的德械师,我也不敢保证,能让一支部队在这种绝境里,打到这个地步还不溃散。”
什么叫军魂?什么叫铁军?
这八千虎贲,用自己的血肉,在常德的焦土之上,给全天下的军人,写明白了这四个字。
延安的窑洞里,煤油灯的暖光混著天幕里透进来的炮火冷光,落在墙上密密麻麻的敌后抗战地图上。
天幕里,常德城的巷战还在继续,断壁残垣间,断了腿的士兵抱着手榴弹滚向日军坦克,浑身被火焰吞噬的战士嘶吼著扑向敌人,柴意新团长身中数弹,依旧攥著枪往前冲,直到最终倒在焦黑的瓦砾里。
面容温和的中年男子指尖夹着的烟卷早已燃了长长一截烟灰,火星烫到了指尖,他才猛地回过神,却没心思弹掉那截烟灰,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天幕上,那张素来从容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掩不住的心痛与沉重。
窑洞里静得可怕,只有天幕里传来的枪声、爆炸声,还有战士们临死前的呐喊。
老总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捏得泛白,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
深深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痛惜;
刘帅扶着眼镜,久久没有说话,只有微微收紧的眉头,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他太清楚了,抗日的烽火终有熄灭的一天,代表大地主大资产阶级利益的国民党,与代表工农群众的共产党,道路相悖,立场相对,终究有一场避不开的决战。
这些此刻在常德城里浴血拼杀的虎贲军,是国民党最精锐的嫡系部队,未来,大概率会站在他们的对立面,成为战场上兵戎相见的对手。
可在此时,在此刻,看着这些平均年龄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弹尽粮绝的孤城里,用血肉之躯对抗日军的飞机坦克,用自己的性命死死护住身后的国土与百姓,他心里没有半分党派的芥蒂,只有铺天盖地的、沉甸甸的心痛。
无论将来如何,无论他们最终站在哪个阵营,他们终究是中华儿女,是和我们流着一样血的同胞啊。
烟卷燃到了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掩不住的痛惜:“都是好样的,都是我们中华的好儿郎啊。他们无愧虎贲之名,无愧抗日铁军之名。”
他抬眼望向天幕里那片被炮火炸得面目全非的常德城,又补了一句,字字都带着对同胞牺牲的深切共情:“八千多人,就剩了不到百人。都是爹娘生养的孩子,为了守住这片国土,把命都留在了这里,怎么能不叫人心痛。”
“他们对得起虎贲这两个字,对得起这个国家,对得起这个民族。” 他的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敬重,
“不管是哪个党派的部队,只要是真心打鬼子,真心护着老百姓,真心为这个国家拼命,我们就该敬他们一分。”
窑洞里依旧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望着天幕,看着那些前赴后继倒在焦土上的年轻身影,没人说话,可每个人的眼底,都写满了对英雄的敬重,与对同胞牺牲的痛惜。
哪怕未来终将兵戎相见,可此刻,他们都是为民族而战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