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皮轻轻颔首,不敢怠慢,右手食指扣起,中指,无名指,小指直竖,捏出洪门“三把半”香的手势,两手叉腰,再抱拳,应声喝道:“日出扶桑万丈红,天下英雄访宾朋,负累仁兄今驾到,犹似风云见日东。
“福义兴门下四九仔青皮,恭请宾哥进堂。香主和社团在楼上饮茶,堂中安歇,待兄弟通报。”
说罢,身侧的浓眉光头,折身进堂,匆匆上楼报信。
青皮则面色郑重,让开一步,带客进门。
三把半香是洪门子弟的正式礼仪,秉承“宁学桃园三结义,不学瓦岗一炉香”的忠义气。
早年还是黑话切口,后来,沦为众所周知的礼数。和儒家作揖,佛徒合什一个性质,满是江湖气息。
“多谢!”
礼多人不怪。
虽说,唯有洪门子弟,方可用切口。但时过境迁,广而化之后,都没人太计较。
苏文宾面带微笑,简单抱拳,踏入福星酒楼。
老旧的木楼,下宽上窄,层层递进。
厅堂很大,能摆二三十张八仙桌,但陈设不到十张,每张桌子隔着七八米。二十多个老福的兄弟,本在饮茶,看报,打牌闲聊。
听到青皮喊出的迎宾词,纷纷侧目,把目光焦聚在飞速蹿红的猛人宾脸上。
“干,长的还挺靓仔。”
“那就是猛人宾啊,斯斯文文,不像能打死陈志明的。”
“傻的啊,人家老豆是双刀勇,家传武学来的。叶问强不强,还不是斯斯文文,细皮嫩肉。”
“咏春,富人拳来的。”
古惑仔们交头接耳,交叉的视线中,有审视,有挑衅,有钦佩,有欢迎
忽然,一人道:“不会要进我们老福的门吧?”
“废话啦,全世界都是知道猛人宾是老福子弟。勇哥当年多威风要不然,刀仔东怎么带兄弟助拳,当我们老福穷到吃不起饭啊,操!”
“啧啧,又是一个江湖猛人呀。”
在场的兄弟,也许有不服气,不认输的情绪。但和新记不同,无人带着敌意。
曾经双花红棍的仔,又打出名气,人人都是认可的。
天然的自己人。
再者,猛人宾还会开公司,写漫画。
讲真的,很多老福的小烂仔们,都已经暗搓搓,打算拜入猛人宾门下。
在九龙城打出一片天!
三楼,香堂。
福义兴坐馆“鲨胆棠”,一袭黑色长衫,留着平头,四十余岁,额前横纹成沟,眼角法令纹为壑,带着些许风霜。
那双狭长的眸子,却神采奕奕,好似能洞察人心。
不怒自威。
“秉香主,有九龙城人士苏文宾,带谢礼五万港币,登门道谢,请见各位。”光头佬踏入三楼,垂下头,不敢直视周遭的目光。
到底是个过万人的大字头,共有大堂口九家,参股的公司过百。
光是在座,有权有势,名头不小的元老,便有一十三人。
各著西装,长衫,喝茶,抽烟,把长桌两侧占的满满当当,
老辈子神情淡定,各做各事,好似毫不在意。
鲨胆棠屹立在上首香案前,手拿抹布,把落在红案上的香灰擦干净,回头朝元老们笑道:“阿勇的仔来了,大家一起见一见咯?”
翁伯手端黄铜烟枪,喜笑颜开,咂吧著嘴。
“好呀,好呀。”
飞鹰含笑:“看看阿勇的仔,是不是传闻中那样威风。”
费叔穿着唐装,小声在和朋友阿来说话,回头道:“请上来呗,拖拖拉拉的。”
鬼叔,飞鹰,翁伯脸上闪过明显的不满。
鲨胆棠却如春风拂面,毫不计较,挥手下令:“请人。”
“得令,香主!”光头佬无视著元老们的交锋,双手抱拳,屈身退去,直到楼梯口方折身,噔噔噔,几步跑到二楼转口,朝堂中喊道:“苏先生,香主有请!”
“有劳通传,多谢饮茶。”苏文宾把手中刚拾起的茶杯,浅饮一口,放还在老先生的木盘上,微微俯身道谢。
田伯负责酒楼杂事,迎来送往,笑着道:“客气了,苏先生。”
“走吧。”苏文宾深吸一口,调整好心态,踏步走上楼梯。不疾不徐,每一阶都落脚,不轻不重,风采尽显。
在他心里跟老福谈比跟新记谈更棘手。因为仇人见面,无非是打是和,恩怨都很清晰。
唯独,面对欠过人情的“自己人”,更需谨慎。太好说话,会被缠上,不讲礼貌,会被怨恨。
但若能处理得当,获得的收益,亦是十倍百倍。
哒,哒,哒
香堂里,烟雾缭绕,气氛肃穆。
刚刚还各做各事的十三位叔父,停下手上的活,闭着嘴,竖着起耳朵,目光锁定梯口。
有用眼睛“看,有人用耳朵“听”,有人去感受那股气。
第一印象是非常重要的资本,老江湖们都有套识人术。
“不错,脚步沉,性子稳,下盘扎实,功夫很深。”
“不到十八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