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四年八月初七,福州晨雾如纱,漫过长乐宫檐角,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朦胧湿冷里。
王继鹏独坐偏殿,指尖反复摩挲案上榷场文牒,墨痕早已干透,他却迟迟不曾落笔。三日期限将满,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纸文书压着的不是通商利弊,是闽地的生死进退。
后唐不日便有使节南下,名义巡阅海疆,实则要敲定威武军节度使的最终归属——是继续以钱元瓘遥领,还是正式承认他王继鹏主闽。在此之前,他绝不能与吴越翻脸。
林安轻步入内,身形微躬,声线压得极低:“殿下,水丘昭信派人来问,今日可否敲定榷场事宜。”
王继鹏指尖顿在“闽地岁供粮秣”六字上,眉峰轻轻一蹙。
他自然不愿平白送粮与吴越。闽地新定,流民待安,水利待修,军粮尚缺,每一粒米都是国本。可如今局面,由不得他半分任性。福州根基未稳,朝堂旧势力暗流涌动;建州王延政收容王延喜、王继韬等流亡宗室,日日整军,甲械铿锵,虎视眈眈;吴越握东南盐铁之利,控海路咽喉,更有后唐先期册封的暂领威武军名分。
一旦与吴越交恶,内有奸佞伺机而动,外有建州磨刀霍霍,中原朝廷再顺势将威武军节钺正式归于钱氏,他这福州之主,立时便成了无诏无据的叛臣。
所谓送粮,从不是屈膝。是以粮草换缓冲,以退让换名分。
王继鹏抬眼,眸中寒光一闪:“回复来人,午后孤亲赴城南军营,与水丘昭信面议。”
话音未落,殿外一阵慌乱脚步踏碎寂静。一名亲卫面色惨白冲进门内,伏地叩首,声线发颤:“殿下!大事不好!负责流民安置、秋粮统筹的周粮官,昨夜在府中暴毙!”
王继鹏腰背一挺,声线沉如寒铁:“死因?”
亲卫双手呈上一枚铜牌,指尖颤斗:“仵作已验,是中毒身亡。现场并无打斗痕迹,只在案下拾得此物——建州军中将官的腰牌。”
铜牌冰冷,纹路清淅。王继鹏盯着那腰牌,指节缓缓攥紧,胸口一股戾气无声翻涌。
周珹是他亲擢之人,专管民生根本。此人一死,秋粮征集必乱,流民安抚必溃,朝堂人心必摇。对方出手用意再明显不过:在他与吴越定盟之前,先断他臂膀,乱他阵脚,让他内外交困,进退失据。
“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寒意,“彻查周珹人际往来,凡近日与其有过密接触者,一律暗中控制,不许打草惊蛇。”
“属下遵命。”
王继鹏将腰牌丢在案上,目光重新落回榷场文书。原本便无退路,此刻更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惊怒——越是危局,越不能自乱。
“备车。”他起身,拂袖整衣,“去城南军营。”
城南军营大帐之内,水丘昭信早已等侯。此人沉稳有度,不动声色,闽地朝堂变动、海上暗线,尽在其掌握之中。那艘载着闽地遗孤驶向夷州的海船,便是他私下放行,王继鹏至今一无所知。
王继鹏入帐,不寒喧,不绕弯,直接将文书推至案中:“条款孤大体应允,唯有一条改易。”
“殿下请讲。”
“所谓粮草,非吴越供奉,是榷场股本。”王继鹏目光锐利,一字一顿,“闽地出粮,吴越出盐、铁、布帛,两市互通,利益均沾。吴越兵马可驻榷场护商,但不得入福州三十里以内,亦不得暗中接济建州,支持乱臣。”
水丘昭信指尖轻点纸面,略一沉吟,便应下:“可。吴越只为通商安民,无意介入闽地内争。”
他要的本就是海路畅通、榷场得利,以及闽地持续内乱的局面,此刻不必把话说死。
王继鹏见状,稍稍松气,又将那枚建州腰牌拍在桌上:“水丘将军昨夜应当也有耳闻。孤的粮官,死于建州奸人之手。”
水丘昭信拿起腰牌,扫了一眼,淡淡道:“建州近来确有异动,校阅士卒,集结粮草,对外扬言,要清君侧、正闽室。不过依末将看,王延政眼下不过虚张声势,尚未敢轻言开战。”
王继鹏眼神一动。他何尝不希望如此。如今开战,对福州百害无一利。可建州咄咄相逼,朝堂内鬼勾连,他便是想忍,也得有忍的馀地。
“孤知道。”王继鹏声音压得低沉,“所以孤才要与吴越先定盟约,稳住外境,再清内患。”
水丘昭信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
一番议定,榷场大局落定。王继鹏离开军营时,日已偏西,秋阳斜照,却驱不散心头那片阴霾。他知道,这一纸盟约,只是暂时把火山压住,地底岩浆,仍在奔涌。
回到长乐宫,林安已在偏殿等侯,神色凝重。
“殿下,查到了。”
王继鹏坐下,抬手示意他说。
“周珹死前三日内,见过的外人只有太傅馀应辰。属下派人暗查其府,在书房夹壁中搜出这个。”林安呈上一封密信,封口未拆,字迹隐晦。
王继鹏拆开一看,只看了数行,指节便已捏得发白。
信中内容直白露骨:馀应辰与建州暗通,计划借暗杀粮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