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灭了。
消息没灭。
三河之战的塘报是第二天午时送进内阁的。蓟镇总兵孙膑率部迎击蒙古骑兵于三河以北,兵败,退守通州。游击赵溱战死。蒙古骑兵转掠顺义,烧杀三日,掳走人口牲畜无算。
赵宁把塘报看完,搁在桌上,一个字没说。
张居正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纹丝不动。赵溱是他的同年,嘉靖二十六年一起中的进士,在翰林院喝过酒,在兵部吵过架。
现在死了。
尸骨还在三河城外的泥地里。
赵宁没有去看张居正。有些东西看了也没用,能做的事比能说的话管用得多。
十月二十五日,蒙古退兵。
不是被打退的,是抢够了。
辛爱和把都儿裹着数万人口、牲畜和财货,从古北口方向原路退出长城。宣大援军赶到蓟镇的时候,蒙古人的马蹄印都干了。
京师解严。
西苑的圣旨是当天夜里下的。
赵宁在内阁值房看到那道旨意的时候,徐阶的手抖得比上次厉害。
蓟辽总督杨选,斩。
蓟镇总兵孙膑,斩。
密云副总兵汤克宽,斩。
蓟镇三协副总兵以下,凡弃城逃遁者,斩。
兵部主事许绂,坐失机宜,下狱。
一道旨意,七颗人头,外加若干待定。嘉靖用朱笔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写上去的时候,手应该很稳。
赵宁把旨意看了两遍。
杨选该杀。扣通汉、失情报、丢蓟镇,三条摞在一起,死十次都够。孙膑也难逃——总兵守不住地方,不杀他杀谁。汤克宽更不冤,密云就是他的防区,墙子岭被人拆了,他连个哨都没放出去。
但许绂不该。
兵部主事管的是调度文书,前线打成那个样子,他隔着一千里能管什么?许绂的罪名叫“坐失机宜”——这四个字套在他头上,跟套在徐阶头上没有区别。
区别在于,徐阶是首辅,许绂不是。
嘉靖要杀人泄愤,但不能动首辅。许绂就成了替死的,替整个文官系统挡了这一刀。
赵宁把旨意递回去,没有开口求情。
不是不想救,是这个节骨眼上,谁开口谁就是下一个许绂。嘉靖正在砍人,你伸手去拦,砍的就是你的手。
徐阶把旨意收好,交给中书舍人去拟正式的敕书。整个过程,他一个字没多说。
赵贞吉端着茶盏,低着头喝了一口又一口,那茶早就凉透了。
张居正坐在最末的位子上,袖口下面两只手搓了很久才停。
值房安静了一刻钟。
赵宁打破沉默:“杨选一死,蓟辽总督出缺。阁老有人选吗?”
徐阶抬了抬眼皮。
“刘焘。”
赵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焘,原兵部右侍郎,去年外放宣大巡抚,到任不满半年。资历够,能力存疑,胜在一个“稳”字。
徐阶用人,永远只求稳。
赵宁没有反对。蓟辽总督的人选不是今天的重点。今天的重点是——杀完了人之后怎么办。
人头落了地,蒙古人的马蹄可落不了。明年秋天,俺答还会来,辛爱还会来,朵颜三卫已经彻底翻过去了。再来一次,谁挡?
京营?十年没见过血的京营?
赵宁回到家的时候已过子时。芸娘还醒着,桌上搁了一碗粥,盖着盖子,摸上去还温。
他没有喝粥。
他走进书房,关了门,铺纸,磨墨。
这份奏疏在脑子里转了三天。从蒙古破墙入塞那个夜晚开始,每一条想法都翻来覆去地过了几十遍,删掉不能说的,留下能说的,再把能说的排成嘉靖愿意听的顺序。
笔落纸面,第一句——
“臣闻强兵之要,不在兵多而在兵精,不在将勇而在将练。”
这句是敲门砖。嘉靖最烦户部哭穷,一提兵事就喊没钱。先把“不在兵多”亮出来——不加饷,不增兵,你先别烦。
第二段写蓟镇防务。长城九边,蓟镇最短,离京师最近,是心腹之患。杨选丢蓟镇,不是兵少,是兵不能战。原因三条: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三年一换防,将领和士卒互不相识;军屯废弛,士卒困于生计,无心操练;情报断绝,朵颜三卫反水后,蓟镇成了瞎子。
第三段写解法。
练兵。选将。固防。三条线,指向一件事——蓟镇需要一个长期驻守的统帅。不是三年一换的总兵,是十年不动的镇将。要有权练兵,有权用人,有权修城,不受巡抚和兵部掣肘。
赵宁写到这里,笔停了。
这段话等于亮了一个名字,虽然通篇没写出来。
俞大猷。或者戚继光。
但名字不能由他提。他只负责把框架搭好,让嘉靖自己往里填人。皇帝最忌讳被臣子牵着走——你把答案摆在桌上,他偏不选;你留出空格,他反而填得心甘情愿。
四十年天子,这点脾气,赵宁摸得清清楚楚。
第四段写军屯。
“九边军屯,半为豪右侵占,卫所之兵,名为军户,实为佃农。请酌情清查屯田,归还军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