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让湖路站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何雨柱踩到站台上的薄冰,脚底滑了一下,马跃进在身后伸手扶住他骼膊。“院长,小心。”站台上人不多,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人跑过来,嘴里哈着白气,脸冻得通红。他盯着何雨柱看了两秒,确认了,才开口。
“何处长?赵总工让我来接您。车在广场上。”
何雨柱跟着他往外走。出站口有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炉子上的锅盖掀着,热气一团一团往上冒。马跃进走过去,买了六个,用报纸包着,揣进怀里。冷风从门洞灌进来,带着煤烟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儿,呛鼻子。
吉普车停在广场边上,帆布篷子,车门上喷着“大庆油田”四个字,红漆掉了一块。司机发动车,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在冷空气里半天不散。车开出去,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倒。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黑油油的土,偶尔能看见几间土坯房,房顶上的烟囱冒着白烟。
“赵总工身体怎么样?”何雨柱问。
司机握着方向盘,没回头。“硬朗。天天往井场跑。去年体检血压高,大夫让少吃盐,他不听。说吃淡了没力气。”他顿了顿,“腿脚也不如从前了,走路慢,有时候瘸。”
何雨柱没说话。他想起那年赵德明来北京抄资料,趴在那本“三次采油技术”前头抄了五天,抄到手指抽筋,甩甩手继续抄。抄完了,抱着那摞纸,眼框红红的。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停在一片井场边上。何雨柱推开车门,脚踩在泥地上,软乎乎的。抽油机一排一排的,一眼望不到头,驴头慢悠悠地晃,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空气里飘着油气味,不刺鼻,但浓得化不开。
赵德明从井场那边走过来。他走得慢,左腿有点拖,象是在泥地里拔萝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毛边,肘部打着补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亮。他走到何雨柱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不放。
“何处长,您可来了。”
何雨柱看着他的手。老茧厚得发黄,指甲缝里嵌着黑油,洗不掉的。
“腿怎么了?”
赵德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老毛病,风湿。冬天厉害点,夏天没事。”他笑了笑,松开手,转过身指着那些抽油机。“您看看,这十年,产量从五百万吨涨到了两千五百万。全靠您当年那份资料。”
何雨柱没接话。他沿着土路往前走,走到最近的一台抽油机前头,伸手摸了摸那根光杆。铁的,冰凉,被油磨得发亮。驴头慢悠悠地晃,哐当,哐当,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三次采油技术,推广了没有?”他问。
赵德明跟在后头,走得很慢。“推广了。全油田都用上了。注聚合物、注表面活性剂、注二氧化碳,一套组合拳。采收率比以前高两成。”
何雨柱转过身。“能耗呢?”
赵德明想了想。“比老办法高一点,但算总帐划算。多采出来的油,那点能耗不算什么。”
何雨柱点点头。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钻井架下头。工人正在起钻,一根一根往上提,泥浆溅得到处都是。一个年轻工人脸上糊着泥,只露两只眼睛,冲何雨柱笑了一下,露出白牙。赵德明指了指那个钻井架。
“何处长,上去看看?”
何雨柱抬头看了一眼。架子高,几十米,铁梯子一圈一圈绕上去。他抓住扶手,往上爬。梯子窄,风大,吹得衣服猎猎响。爬到一半,他停下来,往下看了一眼。赵德明还在底下,扶着梯子,一步一步往上挪,走得很慢,每踩一步都要停一下。何雨柱等他。
“您慢点。”何雨柱说。
赵德明喘着粗气,摆摆手。“没事。就是爬不快了。”
他们爬到顶上,站在那个小平台上。何雨柱往四周看。抽油机一片一片的,延伸到天边。远处有储油罐,白白的,圆圆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很显眼。更远处有炼油厂的烟囱,冒着白烟,被风吹散。
风吹过来,不冷。何雨柱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抽油机,看着那些储油罐,看着那些烟囱。他想起那年长津湖,趴在雪地里等冲锋号的时候,风刮在脸上像刀割。现在这个风吹在脸上,只是凉的。
赵德明扶着栏杆,喘匀了气,看着那片抽油机,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何处长,当年您那份资料,值了。”
何雨柱没接话。他转过身,拍了拍栏杆上的铁锈。“下去吧。风大。”
他们一前一后往下爬。何雨柱走在前头,赵德明跟在后头,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松手。下到地面,何雨柱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产量还能撑多久?”
赵德明想了想。“按现在的采法,还能采二十年。要是再用上新技术,还能延长。”
何雨柱点点头。“好好干。”
赵德明握着他的手,攥得死紧。指甲缝里的黑油蹭到何雨柱手背上,他没擦。
他们在井场待了一整天。何雨柱看了注聚合物站、采油队、联合站。中午在食堂吃饭,馒头、白菜炖粉条、一碗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