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来,坐。”
老孙拍了拍沙发扶手,没有站起来。老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旧军帽。门没关,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他尤豫了一下,走进来,在沙发边缘坐下,只挨着三分之一。腰挺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老孙给他倒了一杯茶。搪瓷缸子,茶叶放多了,汤色浓得发黑。他把缸子推到老刘面前。
“孙子最近怎么样?”
老刘端起缸子,没喝。茶水烫,热气扑在脸上。“化疗做完了。在家休养。”
“钱够用吗?”
老刘的手一抖,茶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他没擦,放下缸子。“够。谢谢主任关心。”
老孙看着他。老刘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渍。老孙没有追问,转过身看着窗外。戈壁滩上的风沙打在玻璃上,沙沙的。
“老刘,你在研究院干了二十一年。你经手的文档,从崐仑号到天盾,从没出过差错。院里领导都知道。”老孙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半度。“人这一辈子,谁家没有难处。有困难,你开口。组织不会看着不管。”
老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真的没困难。”
老孙没有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墙上的钟在走,嗒嗒嗒的。老刘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明显。
“你寄到深圳的那些东西,退回来了。”
老刘猛地抬起头。脸色发白,嘴唇在抖。
“主任,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知道。”老孙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我不是来问罪的。我是来给你机会的。你孙子的病,院里的困难职工医疗基金可以报销一部分。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老刘没有说话。他盯着茶几上那杯茶,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但是你得停手。”
老刘的眼睛红了。他摘下军帽,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帽檐,越攥越紧。
“主任,我——”
“你回去想想。想好了,来找我。”
老刘站起来,戴上军帽。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主任,我对不起院里。”
老孙没有转身。
老刘推开门,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晚上,老刘坐在床边。台灯开着,光晕罩着他。老伴已经睡了,里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翻开,馀额三千八百块。他白天从银行取出来的,准备明天寄给深圳那个号码。
他把存折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手伸向存折,又缩了回来。反复了两三次。
电话响了。
老刘的手僵在半空。铃声响了三声,老伴没醒。他拿起听筒。
“老刘。”
对方的声音很低,像捂着话筒。
“你谁?”
“你不认识我。但你孙子的病,我了解。天津血液病医院,王医生。化疗做了三个疗程,效果不错。但还得继续治,对吧?”
老刘的手指攥紧了听筒,指节泛白。
“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我们合作这么久了,互相信任。如果你收手,我们就告诉你孙子的学校地址。他在天津河西区哪个小学读书,每天几点放学,走哪条路回家。我们一清二楚。”
老刘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他想说话,但只发出含混的气声。
“老刘,你是个聪明人。该怎么做,你自己清楚。”
咔嚓。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着。老刘握着听筒,没有放下。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存折上。他慢慢放下听筒,拿起存折,翻开。数字模糊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把存折看了一遍。
三千八百块。他存了好几年,舍不得花。现在他想退回去,但对面不让他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路灯亮着,几个孩子在楼下跳皮筋。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跟他孙女差不多大。他看了很久,直到小女孩被大人叫回家。
他转过身,把存折塞回枕头底下。手压在枕头上一动不动。老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他赶紧把手抽回来,熄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楼下孩子的笑声散了,只剩风声。他拿起电话,拨了深圳那个号码。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他把电话放回去,靠床头坐着,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老刘象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上班。他把旧军帽戴正,围巾系好。经过门卫室时,老赵跟他打招呼,他嗯了一声,没停车。
资料室的门锁着。他用钥匙打开,坐在桌前,泡了一杯茶。茶叶浮在水面,慢慢沉下去。
老孙从门口经过,看了他一眼。老刘低着头,翻着文档登记表,没有抬头。老孙站了几秒,走了。
下午,资料室的电话响了。老刘拿起听筒。
“老刘。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