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在宿舍待着,靠在床头,打开手机备忘录里一个叫"人间观察"的文件夹。
这是她给自己的训练...每遇到一个印象深刻的人,用最短的话抓住这个人的本质。她写过几十个了。
她给沈芸写了一条:
沈芸,28岁,律师。说话像手术刀,每一句都切在要害,但刀口上裹着棉花。知道老哥不吃葱。给老哥碗里倒醋的时候老哥自己都没反应,她也没反应。两个人自然到不像是在演。
她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
但如果不是在演,那几厘米是怎么回事?
她盯着这行字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锁了手机。
想不通。
也许明天约沈芸姐喝个奶茶,单独聊聊,就想通了。
...
晚上陆渊从科室回来了。
陆瑶坐在床上吃辣条,看到他进门,扔了一包过去。
"吃。"
"不吃。"
"你什么零食都不吃。你是不是把自己当苦行僧了?"
陆渊在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是省医大文献库的界面,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昨晚的对话还在他脑子里。
"他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去县医院。"
他说出了那句话。说了十五年来一直堵在心里的话。
说出来之后并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觉得更重了。像是把一块石头从水底捞上来,发现它比想象中大得多。
"老哥。"
"嗯。"
"你今天话更少了。"
"跟平时一样。"
"不一样。平时你是懒得说。今天你是不想说。"
陆渊看了她一眼。
这个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了。
"你学新闻学的不是写稿子,是读心术吧。"
"差不多。"陆瑶咬了一口辣条,"我跟你说一个事,你别生气。"
"嗯。"
"你给爸打个电话吧。就一句话,让他去看腰。你说他就听。"
陆渊盯着电脑屏幕。
"你是他儿子。"陆瑶说,"我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用。你一句话就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了平时的嘻嘻哈哈,很平,很实在。
她当了十五年的传话筒。从哥哥这边往爸爸那边传,从爸爸那边往哥哥这边传。每周给爸爸打电话的是她。在电话里说"老哥最近挺忙的,在省医大进修呢"的是她。在微信里跟哥哥说"爸最近还行,就是腰不太好"的也是她。
两个不说话的人之间,她是唯一的声音。
但有些话她传不了。有些墙她翻不过去。
"我知道了。"陆渊说。
"真的?"
"嗯。"
陆瑶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个"嗯"有几分真。
"那我去洗澡了。"她跳下床,抱着衣服往门口走,经过陆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老哥。"
"嗯。"
"不管怎么样...他是爸。"
她推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她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陆渊坐在桌前,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爸"那个字。
上一次通话记录是三周前。时长一分四十二秒。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这个电话他应该打。不难。按下去就行了。
但"按下去"和"想按下去"之间,隔着十五年。
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镇卫生院门口的灯很暗。妈躺在里面,爸站在门口,搓着手,来回走。卫生院的医生说处理不了要转县医院。爸犹豫了。他怕路上颠簸让妈更难受,怕转院折腾,怕县医院也治不好反而花冤枉钱。
十二岁的陆渊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妈很疼,疼得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爸终于决定走了。
但已经晚了。
妈在路上没了呼吸。
从那以后,陆渊的心里就多了一堵墙。墙的这边是他,墙的那边是父亲。
他不是不爱他。
他只是没办法原谅那个犹豫。
每次打电话听到父亲的声音,他就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父亲站在卫生院门口搓手的样子。想起妈妈的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
所以他每次打电话都很短。问了"没事吧",得到"没事",就挂了。
不是不想多说。
是不敢多说。
怕说多了会问出那个问题...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走?
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己十五年。昨晚第一次说出了声。
但他没有对父亲问过。
也许永远不会问。
他的手指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喂...小渊?"
父亲的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点意外。他很少接到儿子的电话。
"爸。"
"嗯,怎么了?"
"你腰不好,陆瑶跟我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没事,就是老毛病,忙完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