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片两块,汤浇了半碗。梁章第一个给自己盛满了,鱼片捞了四五块,汤浇到碗沿,端起来呼哧呼哧喝了两口,嘴边挂了一圈红油。"操,真他妈香。上次吃鱼什么时候来着?大坝溢洪道里捞的不算。""那个重金属超标,你们还吃。"苏玉玉说。"超标的也比嘉余的稀粥强。"梁章又捞了一块。桌上安静了一下。他们在吃鱼,嘉余那边二百多口人还没到温饱线。何妙妙打破了这个安静:"没看出来啊梁科长,以前在嘉余你话都没这么多,到渝都以后嘴皮子见长。"梁章端着碗停了一下。他把嘴边的红油拿袖子蹭了蹭。"这两年见死人太多了。"他说,"天天不是这个挂了就是那个出事了,有什么可聊的。到了渝都难得活得像个人,多说两句怎么了。"屋里又安静了一下,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因为嘉余的粥,这次是因为梁章突然说了句正经话。"行了行了,吃吧吃吧。"梁章自己把话岔过去了,嘬了一口酒。徐强碗端在手里,筷子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把鱼骨搁在碗沿上码齐。小雨吃到一半抬起头,看了徐强一眼。她放下筷子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徐强跟前。"徐强叔,上次那个帽子,谢谢。"徐强端着碗手没动。他看着小雨的脸,这孩子去年还不到他胸口,今年已经快到他肩膀了。深蓝色的针织帽她挂在墙上,手腕上那块西铁城表还在。他的眼睛湿了一下,很快,他低头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口。"不客气。"梁章在旁边拿筷子敲了一下碗,"老徐你感动个什么劲,小雨都比你扛得住。""你嘴里能不能有个正经的。"苏玉玉说。"正经的来了。"梁章把筷子一指苏玉玉又一指徐强,"你俩到底什么时候说清楚?全楼道就你们自己觉得瞒得住。"苏玉玉手里的筷子停了,徐强把碗放下了。何妙妙在小板凳上往前探了一下,杨滨默默低头吃饭。乔麦蹲在门口那边,嘴角翘了一下。"没什么好瞒的,"苏玉玉说,声音不高但没躲,"在嘉余那时候就——""早知道了。"乔麦在门口接了一句。"我也知道。"何妙妙说。"连我都知道。"杨滨说。他这句话是今晚主动说的最长一句了。林芷溪没开口,她给苏玉玉碗里多夹了一块鱼。徐强看了苏玉玉一眼,苏玉玉没回头,但耳朵红了。"行了行了,"梁章灌了一口汤,"操,比我喝的酒还上头。"乔麦筷子准,她挑了一块鱼腹上的肉没蘸汤直接吃了,左手搁在膝盖上始终没怎么用力。"你那个港务外勤到底干什么活?"何妙妙问她,"从来不说。""跑腿打杂,"乔麦嚼着鱼,"今天去铜西送单子,明天去南坡对回执,后天又调回港区搬东西,哪缺人往哪塞。上班时间不自由,工时总被扣,这个月已经扣了三次了。""扣工时?凭什么?"何妙妙说。"外勤嘛,跑一趟回来晚了半小时就算迟到。"乔麦把鱼骨吐在碗沿上,"不过有个好处,坐公交不花钱,外勤证一亮直接上。"杨滨说:"下次让你跑联络处那条线。""不行,我不认人。"乔麦又夹了一块鱼,挪了挪胳膊。苏玉玉吃了两口,把碗里的花椒粒拣出来搁在桌面上凑近看了看。"这花椒品种不错,铜北买的?""二十块一把。"于墨澜说。"今年南山三号棚那批椒苗全枯了,酸雨打的,这种品种耐旱不耐酸,种子比果子值钱。还有剩的没,回头我试试能不能发出来。"何妙妙吸了一大口汤被花椒麻到了,嘴张着哈了两口气,眼睛眯成一条缝。梁章拿筷子指着她,"你这吃法跟猫舔碗似的。""你管我!"何妙妙用手背扇着嘴,缓过来又捞了一块,"我在嘉余连条鱼毛都没见过。"“我不管。小杨管不了。”杨滨默默吃完了一碗,站起来自己添了半碗汤泡饭,回来的时候把锅沿滴下来的汤擦了,然后他把自己带的两块饼子掰碎了泡进汤里推到桌中间。"不够的人拿这个垫。"小雨碗里的鱼不多,她没挑大块的,汤泡了饭一口一口吃,碗底见了白才放下筷子。林芷溪是最后一个坐下来的,她的碗里有两片鱼和小半碗汤,鱼是她切的,最薄的那几片留给了自己。锅见底了,红油汤还剩一些。林芷溪盛了一小碗鱼汤搁了两片鱼肉进去。"小雨,给宋阿姨端过去,在那边画一会儿。"小雨接过碗,走之前看了看桌上。林芷溪把旧布包着的盒子从厨房拿出来搁到她面前。"先拆了再去。你爸买的。"小雨把碗搁在桌上,打开旧布。盒子,硬纸板的,擦得干干净净。盖子上印着德文和英文。她打开盖子。四十八根彩色铅笔在凹槽里,颜色从深到浅排着,笔杆上的漆完好无损,上面一层暖色,下面一层冷色。小雨盯着那些颜色看了很久。她拿出一根——正红色的那根,指甲把蜡封碾碎了,在桌上一张废纸上划了一道,红色的,很亮。然后拿了一根赭石色的在旁边勾了几笔。她把两根笔放回凹槽里,盖子合上,两只手按在盒子上面。"谢谢。"梁章清了一下嗓子,何妙妙低头搓了搓手指,苏玉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林芷溪摸了一下小雨的头发。"去吧,汤别洒了。"小雨一手抱着彩铅盒子一手端着那碗鱼汤,出门的时候楼道声控灯被她的脚步踩亮了一下。屋里安静了几秒。何妙妙说:"这东西灾前也不便宜吧。""现在砍到四十块。"于墨澜说。"值。"梁章把酒瓶盖拧开又拧上。"操,我去年送的那罐草莓酱她吃了没。今年忘了。"林芷溪没接,于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