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原本宁静的文德桥西巷瞬间被密集的马蹄声踏碎。
韩国公府门前,几百名披坚执锐的亲军都尉府官兵呼啸而至。
这些甲士皆皂衣玄甲,兜鍪压眉,面罩半遮,腰悬长刀,手持长戟。
人人面无表情,煞气森然。
带头的校尉长刀出鞘,指着巍峨的府邸大门高声呼喝:
“奉旨封府!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斩!”
韩国公府,四面落锁。
李善长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没喝。
桌上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请罪折子,墨迹未干。
他提着笔的手稳得很,可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第二行。
“老爷,外头的人说了,只许进不许出。
连采买的小厮都被拦回来了。”
管家卢仲谦弓着腰站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
李善长放下笔。
“丁斌进诏狱了?”
“押进去了,还有李福。”
李善长闭上眼睛。
诏狱,那是毛骧的地盘。
进去的人,嘴再硬,三天之内也得把祖宗十八代交代得干干净净。
丁斌知道的太多了。
中都营建那些年,采买、征丁、销帐,经他手的烂事不是一桩两桩。
这些事单拎出来,桩桩都够砍头。
若是被毛骧撬开了嘴……
李善长睁开眼,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仲谦,去厨房,让人备一碗红烧肉,两壶好酒,再加一碟花生米。”
卢仲谦一愣:
“老爷,这是……”
“丁斌在咱们府上干了二十年,临走,总要吃顿好的,还有,那郎中跟老夫呀那个逃妾和护院张三的身契,那东西,老夫也不知道在哪儿啊”
“临走”
卢仲谦后背一凉,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他听懂了。
相爷这是让他看着办,甭管是明着去问身契的藏匿地点,还是暗地里派人送去饭菜,
结果都是——
酒里下药,让丁斌在诏狱里“畏罪自尽”。
老相爷的一贯作风是:死人的嘴,最严实。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天黑之前就飞遍了半个应天城。
韩国公府被封,丁斌下诏狱,应天府尹刘任生死未卜。
三件事串在一起,炸得满朝文武人心惶惶。
虽然国朝初立,不过淮西和浙东两大派系还是遵循着历史规律,暗地里的较量是此起彼伏,暗潮汹涌。
此时的淮西勋贵们一个个缩在府里装死,
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替李善长说话。
唯独有一个人,坐不住了。
左丞相胡惟庸的府邸西长安街西华门外,离皇城不过两三条街。
此刻,他正在后花园的暖阁里,听着心腹幕僚涂节的汇报。
“……刘任中了剧毒,那个姓万的郎中说伤及心脉,今晚是生死关。
若能挺过去,明日便能开口说话。”
胡惟庸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恩师老了,竟然被一个野郎中逼到了这一步。
传影三来!”
片刻功夫,一个黑衣劲装的男子,笔直地站在桌案前。
胡惟庸将玉蝉放下,语气平静得象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刘任不能活。”
“他若是活了,上位顶多敲打敲打韩国公府,这把火烧不旺。”
“他若是死在万长发的医馆里,这杀官灭口的罪名,恩师就必须得背瓷实了。”
黑衣男子抱拳询问:
“相爷,那万长发如何处置?”
胡惟庸摩挲着指甲,冷哼一声。
“一个走运的郎中罢了,不必理会。”
“杀完刘任,顺手柄医馆一把火烧了,造成畏罪潜逃的假象。”
“去吧,动作干净点,事后把刀留在现场,用韩国公府的制式短刀。”
黑衣男子点头,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胡惟庸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腊梅开得正盛,冷香袭人,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恩师,别怪我,自古成大事者,无不如此
涂节咽了口唾沫:
“相爷的意思是……逼太师站队?”
胡惟庸冷哼一声:
“人老了,胆子却越来越小了!
老夫明里暗里找了他多次,他都无动于衷。
这次,他不想帮我,也得帮我。”
涂节低下头:“属下明白。”
胡惟庸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温和得体,象极了朝堂上那个礼贤下士的胡丞相。
“老师教了我二十年,最重要的一课就是——
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
机会来了,别尤豫,该出手时就出手。”
此时的万长发医院第三进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