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那天夜里,他点着灯,把四祖的手札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后,他一个人坐在藏书楼的地上,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月光如水。
他忽然想,如果四祖当年早些遇到的那个患者,在病灶发生变故恶化之前,便进行治疗,那个患者是否有可能活下来?
可世上没有如果。
医学之路,从来都是踩着无数遗憾和失败,一步一步往前走的。
但——
如今不一样了。
华源将刀刃从炭火中取出,刀身已烧得恰到好处,泛着灼目的红光。
之前因为涉及皇室秘闻,他虽诊断出了九皇子病症,但为了一家老小,乃至九族之性命,不得不按捺住出手的想法。
后九皇子病情被六皇子揭穿!
九皇子假死。
程璐那姑娘,如今已经在威远侯府安顿下来,六皇子安排得妥当,皇后也盯着,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而他要做的。
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把手艺练到极致。
复本归源那一步,容不得半点差错,一刀下去,切多一分不行,切少一分也不行;止血要快,缝合要准,后续的调理要细。
稍有差池,九皇子这辈子就毁了,他可承担不起责任。
所以华源需要练手。
需要把每一个动作练成肌肉记忆,需要把每一种意外都提前想好应对之策。
而净身房……
华源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净身房,不就是最好的练手之地吗?
被送进这里孩子,都有“病灶”需要切除,虽然跟九皇子的情况不完全相同,但大体思路是一样的——切除,止血,愈合。
若是将九皇子治得好了——
华源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顿。
若是治好了九皇子,他便是超越了先祖,成了治愈此病的第一人,到时候,族谱上也会为他单开一页。
“华氏第十七代孙华源,治先天阴阳错杂之症,复本归源之法,活贵人一命,永载族册。”
这哪个华家人能够受得了?
华源深吸一口气。
努力压下心中那股翻涌的热意。
不行,不能笑,得板着脸,万一突然笑出来,让人以为他受不了打击得了失心疯,那可就麻烦了。
“华太医!”门口那内侍又催了,“你还在磨蹭什么?”
华源赶忙定了定神。
转过身。
看向墙角那几个瑟缩的孩子。
“过来。”他招招手。
最小的那个孩子抖得更厉害了,却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华源面前,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华源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心里软了一瞬。
这孩子。
往后就是宫里的人了。
这一刀下去,他就不再是“他”了。
“叫什么名字?”华源问。
“狗……狗蛋。”孩子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华源点点头:“狗蛋,躺上去吧。”
狗蛋爬上那张木板搭成的简陋床榻,身子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闭上眼,嘴唇哆嗦着,却始终没喊一声怕。
华源从一旁的陶罐里舀出一碗药汤,递到他嘴边:“喝了。”
狗蛋睁开眼,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眼里闪过恐惧:“这……这是什么?”
“麻沸散。”华源道,“喝了就不疼了。”
狗蛋愣了愣,似乎不太明白什么叫“不疼了”,他接过碗,仰头灌了下去,药汁苦得要命,他皱着脸咽下去,呛得咳了两声。
不多时,药效上来,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身子也软了下来。
华源看着他那张渐渐失去知觉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批小太监。
也算是享受到了部分皇家待遇了。
以往净身,不过是一刀下去,抹把草灰,能活就活,不活拉倒,毕竟都来当太监了,命就是这么贱。
宫里每年收的那些小太监,能活下来的,也就十之五六。
可他们到了华源手上——
有麻沸散,有金针刺穴止血,有上好的金疮药,还有他这双四十年没抖过的手。
华源握着那把烧好的刀,深吸一口气。
手起——
刀落。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不多时便切除完毕,华源取出早已备好的鹅毛管,小心翼翼地为狗蛋插好,鹅毛管是他特意选的,粗细适中,光滑不伤皮肉。
插好之后。
他又取过一盒金疮药,细细地敷在伤口上。
那药粉是太医院特制的,用的都是上等药材,平日里只有贵人才能用上,如今也是用在这小太监身上了。
华源做完这一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直起腰,抹了把额上的薄汗,看着床上那个昏睡过去的孩子,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这孩子,应该能活。
门口那内侍一直盯着他看,眼神从一开始的不耐,慢慢变成了惊愕,又慢慢变成了……复杂。
等华源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