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马车,有驴车,有轿子,也有步行的,三三两两,从各条街巷汇聚而来,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有的举子坐在车里还在翻书,借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里念念有词;有的则与同伴低声交谈,互相勉励,说到紧张处,声音便压得更低了;还有的独行,背着考箱,脚步匆匆,面色沉凝,目不斜视。
送考的家人、仆从、车夫,各色人等混在一处,把这条通往贡院的官道挤得水泄不通。
马车行到半路。
便走不动了。
裴辞镜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前头黑压压的全是人头,马车、轿子、驴车挤在一处,寸步难行。
有人扯着嗓子喊“让一让”,有人敲着车辕催促,还有人在吵架,声音尖利,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听不真切。
“娘子,我在这儿下车吧。”
沈柠欢看了看外头,点了点头,从座位旁取出一个考箱,递给他。
那考箱不大。
是沈柠欢特意让人做的。
木质轻便,边角都磨圆了,不会硌手,里头分了几层,笔墨、砚台、蜡烛、干粮、水壶,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每样东西都是她亲手检查过的,朴实无华,一眼便能瞧出没有夹带。
“东西都在这儿了,你再看一眼,莫要落下什么。”
裴辞镜接过考箱,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背在肩上,他跳下马车,转过身,望着车帘后那张温婉的面容。
他挥手告别。
沈柠欢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里,像一朵缓缓绽开的花。
“夫君,我等你回来。”
裴辞镜心里头一热,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汇入那黑压压的人流里。
贡院在盛京的东南角,取的是“紫气东来”的寓意。
这座建筑已有百余年的历史,灰墙黑瓦,巍峨庄严,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怒目圆睁,仿佛在警告所有心怀不轨之人——这里是文教重地,不容亵渎。
大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贡院”二字。
笔锋遒劲。
据说是太祖皇帝御笔亲题。
那字经年累月,风吹日晒,墨色已经有些斑驳,可那股子气势却丝毫未减,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到。
裴辞镜跟着人流,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走得不快,却走得很稳,考箱背在肩上,不算重,却也不敢大意。周围有人让仆人帮忙拎着行李,三五成群,说说笑笑;有人则和他一样,自己背着箱子,面色凝重,目不斜视。
裴辞镜没让元宝跟来。
这些东西。
还是得自己看着才安心,万一被人动了手脚,偷偷塞进什么不该有的东西,那就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这种事。
历史上不是没有过。
有人嫉妒同窗的才学,便在考具里做手脚,塞进夹带的小抄,入场时被搜出来,那人百口莫辩,不仅取消了考试资格,还被革了功名,一生尽毁。
裴辞镜可不想成为这种冤大头。
他虽然防着八皇子使坏,但也知道,在这种人山人海的场合,想精准地在他身上做手脚,得先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再说。
几万人汇集于此,光是要在人群里找出一个裴辞镜,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往他考箱里塞东西。
这难度。
不比登天小多少。
但他还是小心为上,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而是其他看似不起眼的人心里的恶。
贡院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龙。
几条队伍蜿蜒出去,一眼望不到头,裴辞镜站在队伍中间,随着人流一点一点往前挪。
晨光渐亮,天边那抹鱼肚白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金色,有几缕光穿过云层,落在贡院的灰瓦上,镀上一层薄薄的暖意。
终于,轮到他了。
入场的第一步,是核对入场凭证。
裴辞镜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准考证”,一张盖着礼部大印的文书,上面写着他的姓名、籍贯、年貌,还有三代履历。
负责核验的官吏接过文书,对照着上面的描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裴辞镜站着不动,任他打量,面色平静,目光坦然。
那官吏点了点头,在名册上画了个勾,将文书递还给他。
“下一个。”
裴辞镜收好文书,跟着指引,往第二道关卡走去。
这里是搜检处,也是所有考生最紧张的一关。
大乾对夹带的防范极为严格。
考生入场时,需脱去外袍,解开头发,接受从头到脚的搜查。帽子、靴子、腰带、衣缝,每一处都要翻检,甚至连干粮都要掰开来看,以防里头藏了字条。
这种搜检,对读书人来说,多少有些折辱,但规矩就是规矩,朝廷定下的制度,没有人能例外。
裴辞镜排在队伍里。
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被搜检。
有人面色如常,坦然受之;有人则满脸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还有的,被搜出夹带,当场被押了出去,面色惨白,哭喊声在贡院上空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