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裴辞镜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暮色像一层薄纱从天边垂下来,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朦胧的灰蓝之中,远处宫殿的飞檐翘角上,几盏宫灯已经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点在暮色里轻轻摇曳,像是一只只疲倦的眼睛。
他在宫门口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
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脑子里的累。
今日李承裕处理了好几桩政务——刑部和大理寺的两桩案件复核,户部关于今年粮税征收的折子,还有工部呈上来的河工修缮进度报告。
这位新晋太子殿下倒是认真,每一样都要反复斟酌。
不仅要看卷宗。
查案例。
还要听取各方意见,权衡利弊,生怕有一丝疏漏。
裴辞镜作为春坊左中允,职责之一便是辅佐评议政务,既然是职责之内的事,李承裕可不会任由他闲着。
于是——
他被迫跟着一起看卷宗、一起讨论案情、一起翻查过往的判例,甚至连户部那份折子后面的附注都要一条一条地核过去。
本来申时末就能下值的,硬是被拖到了酉时三刻。
裴辞镜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真的好想念当初在翰林院和柳知行、陈望北他们一起摸鱼的日子啊。
那时候,他们三个人坐在值房里,泡一壶茶,翻几本闲书,聊几句闲天,偶尔有活计来了,便慢悠悠地干着,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一到点。
便收拾东西回家。
心里头干干净净的,什么多余的事都不用想。
那样的日子,真的一去不复返了,更可气的是——他身兼两职,朝廷只给他发了一份俸禄。
是按正六品左中允这个职位发的。
翰林院修撰那份俸禄。
没了。
裴辞镜曾经暗戳戳地算过一笔账,两份俸禄加起来,每月能多好几两银子呢,虽然他不差这点钱,但“拿双份俸禄”这个美梦,就这么破碎了,心里头多少还是有点小失望。
不过,失望也不多。
毕竟东宫忙起来之后,他也没怎么去过翰林院了。
那边的值房,他的座位怕是都落了一层灰,既然不去上值,人家不发俸禄,倒也说得过去。
裴辞镜收回思绪,迈步往宫门口走去。
元宝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手里攥着马鞭,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看见裴辞镜出来,他连忙迎上来,笑嘻嘻地道:“少爷,今日又晚了?”
裴辞镜看了他一眼,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元宝识趣地闭了嘴,跳上车头,一甩马鞭,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
裴辞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晃,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政务、卷宗、数字,终于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期待。
回家。
见到娘子。
吃一顿热乎乎的晚饭,泡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然后躺在娘子身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裴辞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睁开眼,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长街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笼,将整条街道照得暖洋洋的。
快了。
快到家了。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裴辞镜跳下车,整了整衣袍,迈步上了台阶。
门房老张正在门口张望,看见他,连忙迎了上来,可那面色却有些不太自然,不像平日那般笑着喊一声“少爷回来了”。
“少爷。”老张拱了拱手,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裴辞镜看了他一眼,察觉到他神色有异,脚步顿了一下,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老张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回少爷,世子院那边出事了。沈姨娘今日午后胎动得厉害,稳婆看了说怕是要生了。如今稳婆已经进府了,少夫人也过去了。”
裴辞镜微微一怔。
沈柠悦要生了?
他站在台阶上,脑子里转了一圈——从他赈灾回来到现在,又过去了这么久,算算日子,沈柠悦确实差不多这段时间生产。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大约一个时辰前。”老张答道,“沈姨娘那边一开始只是说肚子疼,后来越来越厉害,稳婆说是要生了。”
“侯夫人已经去了世子院,少夫人也过去了。”
裴辞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迈步进了府门。
他沿着回廊往内院走去,灯笼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忽长忽短。
府里的气氛确实有些不一样。
往常这个时候,下人们已经各归各位,该当值的当值,该歇息的歇息,安安静静的。可今夜,回廊上时不时有人匆匆走过,手里端着热水、捧着布巾,脸上带着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