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
书房之内,气氛凝重如铁。
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曹操高坐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下方,荀或、贾诩、夏侯敦、许褚等心腹文武,分列两旁,人人神色各异。
在他们面前的案几上,赫然放着一卷手抄本,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五个大字——《三马食槽演义》。
“哼,无稽之谈!”
曹操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篾。
他一巴掌拍在书卷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等下三滥的手段,除了那个织席贩履的刘玄德,天下还有谁能想得出来他扫视众人,冷笑道:“编个故事就想乱我心神,动我根基?简直是痴人说梦!就是一个笑话罢了!”
曹操的话,似乎让屋内凝固的空气松动了一些。
但荀或却上前一步,对着曹操躬身一揖。
“主公,彧以为,此事————不可等闲视之。”
曹操眉头一挑:“文若有何高见?”
荀或直起身,目光沉静地看着那卷书。
“这故事或许真是刘备的手笔,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在天下引起了很大的动荡。如今许都内外,街头巷尾,议论此书者彼彼皆是。
这已经不是一个笑话,而成了一股能动摇人心的风潮。”
荀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而且,主公,这小说最可怕的地方,是它太真了!”
“无论是高平陵之变,还是当街弑君,人物言行,乃至当时的情景对话,都写得细致入微,如同亲眼所见。
若非真是————真是后世之人所书,实难想象,天下竟有如此笔力之人。
夏侯敦那只独眼猛地一瞪。
“文若先生言之有理!管他是不是真的!现在满城都在议论这司马懿!
俺带兵出去,都听到有兵痞在私下里嚼舌根,说什么洛水之誓”,骂那司马懿不是东西!这————这动摇的是军心啊!”
他猛地一跺脚,铠甲锵然作响。
“再这么传下去,以后谁还信朝廷的号令?谁还信咱们的信义?”
“主公!”
一直沉默的许褚突然上前一步,声若洪钟。
“要俺说,管他什么三马四马的,那司马懿现在就在城里!直接把他全家抓起来砍了,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看谁还敢乱说!”
许褚的话,让书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贾诩,缓缓睁开了眼睛。
“丞相,仲康将军之言,万万不可。”
“此时若杀了司马懿,”贾诩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岂非正应了书中所言?天下人不会觉得是丞相在剪除乱臣,只会认为,是丞相惧怕预言成真,故而先下手为强。”
“如此一来,这本是虚无缥缈的故事,反倒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贾诩的话,象一盆冰水,浇在了众人头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曹操的脸上。
曹操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书房内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回了那卷书上。
许褚的办法,简单直接,却也是最蠢的。
贾诩的分析,滴水不漏,却也点明了他此刻的困境。
杀,等于承认这书里说的是真的。
不杀,这根刺就会永远扎在自己心里,也扎在天下人心里。
好一个刘备!好一个阳谋!
曹操此刻头痛欲裂。
这本破书,最恶毒的地方,不是写司马懿如何篡权,而是写了他的儿子,曹丕,如何篡汉!
写得活灵活现,就好象真有其事一般!
如今天下,人心未定。
自己费了多少心血,才将那些心向汉室的老臣压服下去,才让天下士人渐渐习惯了他曹操的权威。
可这本破书一出来,等于把那层遮羞布,狠狠地撕了下来!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关中局势彻底稳定,便顺理成章,晋位魏王。
这是他应得的!也是他权势的必然一步!
可现在————
他要是再提称王之事,天下人会怎么看?
他们只会指着自己的脊梁骨说:“看!书里写的应验了!曹操果然有不臣之心!他称了王,下一步就是他儿子纂位了!”
这————这让他怎么办?
这等于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进,坐实了书里的预言,失了天下人心。
退,他曹操何曾退过?这岂不是向刘备示弱?
曹操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屈。
千军万马,他无所畏惧。
可这种杀人不见血的诛心之计,却让他束手无策。
良久,他终于睁开眼,眼中的怒火已经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传司马懿。”
“让他立刻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