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是那三亩已经翻好的地,黑褐色的泥土被耙子搂得平平整整,地垄打得笔直,从这边一眼望到地头没有一丝弯折。
村民们从各家各户搬了凳子过来,有坐小马扎的,有蹲在墙根底下的,还有几个干脆就站着,两手叉腰看着。
刘铁柱手里没拿稿子,就站在那儿往前倾著身开口。
他声音不算大,但场子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书记跟我说了,这个东西经济价值很大,四十五天就能收一茬。
咱就辛苦这一个多月,后面什么情况,到时候大家自己看。
刘铁柱话音刚落,台下就有一个五十来岁的村民站了起来,手里拎着锄头,往地上一拄。
七嘴八舌的应和声从人群里冒出来,此起彼伏的。
有人拍著旁边人的肩膀点头,有人把手里的烟掐了往前凑了两步。
刘铁柱站在那两块红砖上,目光从这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那些脸有黑的、有糙的、有皱纹叠著皱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是一种对未来充满了希望的光。
刘铁柱忽然就不太想说话了。
喉结动了一下,他朝着台下的人群弯了一下腰,幅度不大,但动作很沉。
然后他跳下那两块红砖,走到地头蹲下去,用手扒了一下地垄边上的土,捏碎了在指间捻了捻,丢回地里。
这边柳树沟的动员刚刚结束,县委那边秦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于雅丽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笑跟平时那种客套的、礼貌的完全不一样,从眼底散发出来的笑容,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正装外套,头发挽起,脚步很轻快,走到办公桌前的时候又故意恢复正常。
秦风把手里那支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于雅丽的笑容收了一些,语气转成汇报工作的郑重,&34;条件是一定要把地隆县发展好,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乱下去。如果出了什么问题,组织绝不会姑息。
于雅丽说到最后那句的时候停了半拍,然后又补了一句。
政府这边一定坚决在党的领导下推进各项工作,绝不会再出现以前那种情况。
王天水那一段已经翻篇了,以后政府的方向只有一个,就是往前干。
秦风听完没有马上回应。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杯盖拧上搁回桌面,动作不紧不慢的。
于雅丽站在办公桌前面等秦风开口,两只手交握搁在身前,站姿很正,但指尖微微蜷著,那种紧张和期待交织在一起的状态藏都藏不住。
秦风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34;到时候你可能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你准备好了没有?
于雅丽的背挺得更直了一些,下巴微微抬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笃定,掷地有声的。
秦风看着她那副干劲十足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心里却清楚得很。
两个月后这人大概会想抽自己一巴掌,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没必要打击她的积极性。
秦风把话题转了一下。
于雅丽摇了一下头。
秦风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大概四五秒,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一下。
秦风朝她摆了摆手。
于雅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推开门出去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来,节奏比来的时候更稳,也更沉。
秦风坐在办公室里听着那串脚步声走远,然后把椅子转过去面对窗户。
窗外的阳光落在院子里的冬青树冠上,叶片被照得绿油油的,反射出一层细碎的白光。
秦风把手掌摊开搁在桌面上,手指平放著,看着那几根指头安静地伏在木纹上,忽然觉得手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压力慢慢散开了,整个人轻快了不少。
秦风转过椅子把面前那摞文件重新拉过来,翻开第一份,拿起笔低头看了起来。
偶尔停下来翻一页,又继续写。
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间不紧不慢地往前移,窗外那排树的影子被太阳从西边拉过来,一点一点地挪动着,在地面上拖出越来越长的斜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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