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到省政府大楼门口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他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外的台阶旁边等著,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看着进出大楼的车辆来来往往。
早上八点多的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落在大楼正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秦风眯了一下眼睛,往旁边挪了半步站到阴影里。
陶艺的车从大院门口拐进来的时候秦风远远就看见了,但没有迎上去,等到车停稳了、陶艺推门下来之后他才从台阶旁边走出来,叫了一声&34;领导&34;。
陶艺转过头看见他,脸上没什么意外。
走到门口的时候秦风快步上前推开门侧了一下身让陶艺进去,陶艺没客气,直接进去。
秦风没有急着坐,站在桌子前面等著,直到陶艺朝他摆了摆手才在旁边那张沙发上坐下来。
陶艺靠在椅背上,伸手朝饮水机那边指了指。
秦风也没客气,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先拿起陶艺桌上的茶杯揭了盖子,泡了茶送回到陶艺手边放好,这才给自己接了一杯白水端著回到沙发上坐下来。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的,没有一点拘谨或者小心翼翼的样子。
旁边站着的秘书全程没说话,但眼睛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他当省长秘书,见的人多了去了,下面的市长来见陶艺都是规规矩矩地坐着等茶倒好端上来,从来没人敢自己动手拿茶叶给省长泡茶的。
可陶艺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跟这个县委书记很是随意。
秘书拿着记录本站在墙边,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是陶艺以前的秘书还是家里沾著亲带故的人,但他没有开口问,也不敢开口问。
陶艺端起茶杯吹了一下浮面的热气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落在秦风脸上。
秦风把水杯搁在茶几上,两只手交握著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在阳省那会儿,虽然穷,但根子没那么坏。
大家是没钱,但多少还知道什么是规矩、什么是底线。可地隆县是根子都烂掉了。
秦风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自己交握的双手一眼,再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已然变了。
想提拔一下,得把上面下面前后左右的人都走到位了才行。
干啥事都要看关系看面子看背景,真正干事的人永远上不了台面,上来的全是搞关系的人。
村长不在家,你就只能在村口等著,进不了村。
我带着县委办的人过去的,照样被挡在外面。
村干部什么时候有了拦著县委书记不让进村的权力了?
那帮人想干什么?这和挑战国家权威有什么区别?
秦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底搁回茶几上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响。
老百姓在村里受了委屈都不敢出声,出声就被打,报警都没用,镇上的关系全是他们的人。这不就是妥妥的黑社会吗?
陶艺全程没有打断秦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端著茶杯另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就那么听着,偶尔眼角的纹路动一下,但始终没有开口。
秦风接着说下去,语速放慢了一些。
蔡华是严大海的人,严大海背后是江明,江明那条线又连着省里。
我查的不是一个村一个镇,是一整个从下往上串起来的关系链。
不动手则已,动了就得把根拔干净。
要不然今天拔一根明天长两根,我在地隆县干十年也干不完。
秦风说到这儿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陶艺看着秦风这副感慨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秦风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抬眼看着陶艺想分辩两句,但看到陶艺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对方是在跟他开玩笑。
秦风把嘴里的那口气咽回去了,靠回沙发里也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陶艺把茶杯搁在桌面上,收了脸上的笑意,身体微微前倾。
陶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话里的分量压下来的时候,秦风能感觉到那后面的东西。
他没有接话,等著陶艺继续往下说。
陶艺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现在那个人已经被省纪委约谈三次了,手头的工作全部停掉了。
还有你们水都市那边的几个副市长,全在配合调查。
你一个人扫下去,省里市里一排人跟着倒。
你知道长风书记现在什么状态吗?他那个办公室的电话快要被打爆了,全是上面来问情况的。
秦风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但还是没有说话。
他两只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但脸上的表情还算平静。
地隆县那种毒瘤不清掉,后面麻烦更大。
你只是把别人几十年慢慢磨的事在一个月里干完了,动静是大了点,但方向没错。
陶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盖拧上了。
秦风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身子往前探了探,目光落在陶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