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桐桐请了假,在家誊稿。
新稿纸铺开,钢笔吸足墨水,一笔一画地抄。字写得工整,横平竖直,偶尔写错了,用刀片小心刮掉,再补上。这是要送到杂誌社去的,不能马虎。
姜老四下班回来,看见饭桌上摞著厚厚的稿纸,码得整整齐齐。
“嚯,真不少。”
“二百多张呢。”桐桐甩甩手腕,“手都抄酸了。”
“我来帮你对对。”
俩人又趴在一起,一个念,一个看。念到不通顺的地方,就停下来改。有时为一个词爭几句,最后总有一个妥协。
全部弄好,装进大信封。桐桐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写:《牧羊人,作者:梁桐。下面留了单位的地址和电话。
“明天我去送?”桐桐问,声音里有点虚。
姜老四笑了笑,说道:“我跟人民文学小说部的总编老张有过几面之缘,到时候我打个电话,让他亲自给你审稿。”
其实他俩都清楚,这稿子送过去,还有个优势——邮局和杂誌社熟。姜老四是邮局领导,桐桐也不是无名小卒。有这个身份在,编辑至少会认真看,不至於扔在投稿堆里吃灰。
这点心思,心照不宣。
第二天上午,桐桐骑车去了《人民文学杂誌社。姜老四在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个號码。
接电话的是人民文学小说编辑室主编,张光年。
“张老师,是我,东城邮政分局姜生。”姜老四笑著说。
“哟,姜局长!”张光年声音带笑,“听说你高升了,恭喜恭喜。”
“您客气。”姜老四寒暄几句,话入正题,“有件事得麻烦您。我爱人梁桐,您可能听说过,原来在我们分局会计科,现在在工会。她写了篇中篇小说,我给送过去了。您帮著给看看?”
张光年一听就明白了。邮电系统的领导亲自打电话,这面子得给。
“姜局长放心,我一定仔细看。”他笑道。
“张老师,咱公私分明。”姜老四话说得漂亮,“稿子行就行,不行千万別勉强。您看了觉得哪儿需要改,直接提,我们改。”
“好说,好说。”
掛了电话,姜老四点根烟。他知道,这电话一打,稿子肯定能被认真对待。张光年是文人,讲原则,可人情世故也懂。邮电系统和他们业务往来多,订杂誌、发刊物,都得打交道,这个香火情得留著。
那边桐桐到了杂誌社。一座老式二层楼,灰砖墙,爬满了爬山虎。门口掛著牌子:人民文学杂誌社。
她捏著车把的手心出汗。
进了楼,传达室老大爷指指楼上:“二楼,小说编辑室。”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二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她找到小说编辑室,门开著,里头摆著几张办公桌,堆满了稿纸和杂誌。有个年轻编辑正在看稿,听见动静抬起头。
“同志,找谁?”
“请问,张光年主编在吗?”
“里屋。”
桐桐敲敲门。
“进。”
推门进去,张光年正坐在桌后看稿,见她进来,抬起头。
“张老师,我是梁桐,姜生的爱人。”桐桐有点拘谨。
“梁桐同志,坐坐坐。”张光年起身招呼,倒了杯茶,“稿子姜局长跟我说了,我正等著看呢。”
桐桐把信封递过去。
张光年接过,掂了掂:“嚯,不少。中篇?”
“嗯,大概十万字。”桐桐说。
“行,我一会就看看。”
“不急,您慢慢看。”桐桐说。
又聊了几句,桐桐起身告辞。张光年送她到门口。
骑车回家的路上,桐桐心里七上八下。能行吗?张主编说那话,是客气还是实情?要是稿子不行,是不是给老四丟人了?
各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
三天后,张光年电话来了。
姜老四正在开会,秘书小刘轻轻推门进来,附耳说:“局长,人民文学张主编电话,说急事。”
姜老四心里一动,对开会的眾人说:“大家先討论著,我接个电话。”
回到办公室,拿起听筒。
“张老师。”
“姜局长!”张光年声音透著兴奋,“稿子我看了,看完了!好,真好!”
姜老四笑了:“您別客气,直说,哪儿需要改?”
“改?不用大改!”张光年说,“我跟你讲,这篇小说,放在现在一堆伤痕文学里,是独一份!不哭哭啼啼,不怨天尤人,写苦难里有温暖,写平凡里有真情。特別是那个结尾,赵灵均从北京回来,选择留下——这个选择写得好!不是口號式的爱国,是实实在在的,人对土地、对家的感情!”
他说得激动,电话里都能听见拍桌子的声音。
姜老四听著,心里踏实了。
“张老师,您要是觉得还行,那就按程序走。”
“下一期就上!”张光年说,“头版!!”
这下姜老四真有点意外了:“头版?张老师,这会不会太显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