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望不到头的悬棺,根本数不清数量。
整座昆仑山腹,像是被生生掏空,只为埋葬这些棺木。
“这些是谁的人?”她轻声问。
燕舟沉默了很久,声音平淡无波:“我的族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极细微的一个动作,却被许柚柚精准捕捉到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悬棺正下方的地面上,摆放着一套完整的编钟。
整整六十五件,分三层规整悬挂。最大的一件立在最外侧,比成年人还要高大;最小的一枚悬在顶层,只有拳头大小。
青铜表面早已氧化出厚重的青绿色锈迹,可在幽幽蓝光里,依旧能看清器身密密麻麻的刻纹。
不是寻常装饰花纹,是通篇细密的古字,层层叠叠,像是一整篇古老经文,尽数镌刻在了这套编钟之上。
许柚柚盯着编钟看了片刻,眼底微动。
她在宫里见过制式编钟,可那些都是落地陈列的。这般悬空摆放、六十五件齐全的规制,她是第一次见。
“六十五件,”她开口,“这是天子规制。”
燕舟没有应声。
许柚柚转头看向他:“你们燕氏族人,用的是天子礼?”
燕舟静默几秒,语气淡淡:“只是一套乐器而已。”
他刻意避开了重点,许柚柚听出来了,很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往前走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压了下来。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沉沉按在肩膀上,让人不敢轻易迈步。
头顶是数千具悬棺,脚下是天子制式的古编钟,她站在正中央,渺小得像站在一座万年沉寂的巨大祭坛中心。
路过编钟边缘时,她的衣角带起一缕微风。
顶层最小的那枚编钟,轻轻晃了晃。
没有钟声,半点声响都没有,死寂依旧。
墓室最中心,悬棺最密集的位置,立着一方石坛。
不高,堪堪齐膝,石面打磨得异常平整光滑,看不出半点人工痕迹,却处处透着规整。
数千副悬棺环绕着石坛,层层围拢,姿态肃穆,像无数亡魂在俯首朝拜。
石坛正上方的半空,悬着一团小小的光团。
只有拳头大小,一明一暗缓缓浮动。不是火焰燃烧的跳动,是极其缓慢、平稳的起伏,像有活物藏在光里,正在绵长呼吸。
许柚柚抬眼看过那团光,又转头看向燕舟。
“放这里吗?”
燕舟没有回答,绕过石坛,走到靠墙的一处空地。
他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动作极轻,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他背对着她,肩膀始终微微绷紧,好几息之后,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松弛下来。
“这里。”
许柚柚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按了按地面。
表层是薄薄的灰白粉尘,拨开之后,底下是湿润松软的黑土,土里裹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
她微微蹙眉,却没有收回手。
低头拉开背包拉链,取出里面的锦盒。
入手滚烫,比刚才更甚。隔着木质盒身,能清晰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在躁动、在翻滚、在不停撞击盒壁,拼了命想要挣脱出来。
许柚柚皱着眉,缓缓打开盒盖。
那团肉色、表面皱缩的太岁,慢慢从锦盒里爬了出来。
它贴着湿润的黑土缓缓挪动,速度很慢,走走停停,像是在试探这片土地,又像是在贪恋终于抵达的归宿。
许柚柚起身退后一步,静静看着它。
太岁往前爬了几寸,骤然停下不动了。
它表层皱巴巴的皮壳开始快速蜕变、脱落,慢慢变得平整光滑,颜色也从浑浊的灰白,一点点变得通透。
身体深处透出和岩壁、光团一模一样的青白色微光,隐隐流转。
许柚柚眼底凝着一丝诧异,静静看着它蜕变。
片刻后,太岁继续往前挪动,稳稳爬到了燕舟刚刚点过的那块空地正中央。
许柚柚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把迷你折叠铁锹,掰开柄身,随手挖了个浅浅的小土坑。
土质松软潮湿,几下就挖好了。
太岁像是有灵性一般,自己轻轻滚进了土坑里。
许柚柚顺势把泥土推回去,填平坑面,用锹背一点点压实拍平。
彻底埋入土中后,地面只留下一块微微隆起的小土包。
黑土湿润新鲜,和四周干枯灰白的粉尘格格不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殊痕迹,安静得仿佛从来没有东西被埋在这里。
许柚柚收起铁锹,折好放回背包。
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手心,又看向那片不起眼的小土包。
“好了。”她轻声道,“我遵守承诺了。”
弯腰捡起空锦盒,合上盖子,塞回背包。
石坛上方那团悬浮的光,明暗起伏的节奏骤然变快,隐隐和地下的太岁形成了呼应,一暗一明,遥遥共振。
许柚柚静静伫立片刻,低声自语:“它当初和我做交易,赌这么一把,应该也是怕自己最终难逃一死吧。”
“刘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