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婶子颤抖著双手,鬼使神差地接过那个搪瓷缸子。
杯壁滚烫的温度顺着僵硬的指尖直透心脏,烫得她指尖猛地一颤,差点没拿住。
她斗了一辈子。
想要村里人高看一眼,想要过年有人叫声妈。
邻里笑她儿子白养了,儿子只知道打钱。
如今,这碗她最渴望的、带着人情味儿的“人间烟火”,竟是被她踩了半辈子的老陈家,轻飘飘地端到了面前。
陈默看着二婶子那微微发抖的肩膀,心中那最后一点芥蒂也随风散去。
他弯下腰。
从刚才劈柴的墩子上,拿起一张裁纸剩下的红纸。
那是老陈头刚才练手写的一个“福”字。
虽然墨迹有些晕染,边缘也有些毛糙,但那个“福”字写得端端正正,透著股敦厚劲儿。
陈默将那张红纸递了过去。
“我爸写的。”
陈默说:“过年贴个福字,求个平安吉利。”
“堂弟不在家,您拿回去贴在大门上,也沾沾喜庆。”
二婶子攥著那个搪瓷缸子,目光落在那张红纸上。
她刚才还在嘲笑老陈的字没贵气。
现在,这张没贵气的纸,却成了她这个年唯一的慰藉。
二婶子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接过了那张红纸。
指尖触碰到那微微凸起的墨迹,她感觉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往外涌,那是酸涩,是悔恨,更是无地自容。
“知知道了。”
二婶子干巴巴地挤出这三个字,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陈默的眼睛,更不敢看秦似月那张笑盈盈的脸。
她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向自家那个冷清的院子。
那一瞬间,她仿佛老了十岁。
那曾经挺得笔直、时刻准备战斗的脊梁,此刻彻底垮了下去。
走到巷口。
二婶子停下脚步,回头定定地看了一眼陈家大门上那副火红的春联,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对璧人般的身影。
她手指收紧,将那张“福”字死死护在胸口的棉袄里,像是护着这寒冬里最后的一点火种。
寒风呼啸。
两行浑浊的老泪,终于顺着她满是沟壑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
“搞定。”
看着二婶子那萧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秦似月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
她转过头,冲著陈默狡黠地眨了眨眼,那副温柔贤惠的模样瞬间切换成了邀功的小狐狸:“老公,怎么样?这一波配合,满分不?”
陈默看着她,竖起了大拇指。
“高。”
陈默由衷地感叹。
“实在是高。这叫什么?以德报怨?”
“错。”
秦似月摇摇手指,“这叫——给狗穿棉袄。”
“啊?”
陈默一愣。
“狗咬了你一口,你打它一顿,它只会冲你叫得更凶。”
秦似月看着远处的巷口,淡淡说道。
“但你要是给它穿件棉袄,再给它根骨头,它就会发现自己不仅是条狗,还是条没良心的流浪狗。”
“这种自我怀疑产生的痛苦,比打它一顿疼多了。”
陈默听得背脊发凉,下意识地裹紧了自己的大衣。
最温柔的刀,往往也是最快的刀。
“行了,我们进去吧。”
秦似月拍了拍手,转身往屋里走,“妈刚才说要炸肉丸子,我去偷吃啊不,去帮忙!”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他关上大门,将风雪挡在外面。
转身看向屋内。
老陈头正在试着新买的茶叶,王秀兰在厨房剁馅儿,陈雨琪在教秦似月怎么偷吃刚出锅的丸子才不会烫嘴。
这,就是他想要的年。
大年三十,早晨六点。
窗外响起零星的鞭炮声。
陈默睁开眼,坐起身穿上外套。
西屋门缝里飘进一股浓烈的油爆香气。
他走出房间,来到厨房门口,脚步猛地停住。
灶台前烟雾缭绕,秦似月身上套著一件略显紧身的粉色围裙,袖口高高挽起。
她左手持一把长柄漏勺,右手控著燃气灶的火力旋钮。
动作干脆,绝无拖泥带水。
“妈。”
秦似月头也不回,将漏勺里的炸肉段捞出控油。
带鱼得用花椒水提前泡十分钟,去腥,干豆角用温淘米水发,下锅才不柴。”
王秀兰站在水槽边切葱花,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她看着秦似月熟练地给基围虾挑虾线,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我原以为你这手是拿笔杆子的。”
王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干起活来,比我这干了几十年的都利索。”
秦似月嘴角上扬:“您底子打得好,我这就是瞎折腾。”
陈默站在门槛外,看呆了。
他目光在秦似月的侧脸和滚沸的油锅之间来回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