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不知道自己在那间办公室里站了多久。
可能一分钟,也可能十分钟。
桌上,那只星黛露歪着耳朵,静静地看着他。
他把目光从玩偶上移开。
移到签字笔上,移到那块皮质收纳盒里的手表上,最后落在玻璃板下那张高清合影的正中央。
他认识那颗泪痣。
他还曾红着脸,亲吻过那颗泪痣旁边的脸颊。
陈默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真的很好笑。
他,一个月薪不到两万的项目组长,在一间能俯瞰海城的总裁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他从娃娃机里抓出来的廉价玩偶。
而这间办公室的主人——他那个来自大山的女朋友——刚刚给他发消息,说讲座好无聊。
陈默低下头笑了一声。
没有声音,就是肩膀抖了一下。
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可怜巴巴的“委屈小白兔”表情包,安安静静地趴在聊天框里。
他按灭屏幕。
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门外,第二秘书何瑶正端着一杯刚煮好的蓝山咖啡。
迎面撞见他出来,脸上的微笑僵了僵。
“陈先生,您的咖啡——“
“不用了。“
“您要不要再等等?秦董应该很快就——“
“谢谢,不必。”
陈默脚步没停。
他不快不慢地走着,皮鞋踩在厚重的手工羊毛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象个幽灵。
何瑶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
“陈先生!“
电梯门恰好打开。
陈默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何瑶端着咖啡杯愣在走廊中央,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咖啡还在冒着热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发给李芸的紧急汇报,依然是未读状态。
电梯门缓缓合拢。
数字飞速跳动。
77,61,45,32。
失重感让胃部一阵痉孪,和上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
上来的时候,他还是秦似月的男朋友。
下去的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
电梯轿厢的镜面里,陈默面无表情。
“叮。“
一楼到了。
门打开,嘈杂一瞬间灌进来。
走到大堂。
数字瀑布屏还在滚动数据,西装革履的人还在快步穿行。
陈默混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旋转玻璃门将他推了出去。
室外的冷风一刀扎进肺里,刺眼的阳光逼得他眼框发酸。
他在广场台阶上眯了眯眼。
随后低下头,一步步走向地库。
……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声音都被隔绝了。
陈默瘫在座椅上,没动。
来之前他是紧张。
现在不是。
他也说不上来现在是什么感觉。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上移,落在了车内后视镜上。
那里挂着一个平安符。
有些旧了,穗子已经起了毛边。
那是她出发回老家那天早晨,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小心翼翼挂上去的。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这一路几百公里,我不求别的,只求岁岁平安。“
陈默盯着那个平安符。
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又动了一次。
随后,他猛地移开视线,拧钥匙,踩油门。
引擎轰鸣,车子顺着地库坡道冲上地面。
他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家。
车子拐上了一条他很熟悉的路。
老城区的巷口。
那棵老槐树还在,糖画摊今天没出摊,树下只剩个生锈的铁皮桶。
上次来这儿,大爷笑着打趣他们是“小两口”。
他不舍得否认,她在旁边羞涩地偷笑。
帕拉梅拉的车速降到了最低,在老街上像蜗牛一样蠕动。
路过一条窄巷,那天躲雨的塑料布雨棚还在风中晃荡。
暴雨那天,他把她往里推,自己右肩淋在外面,她攥住他的衣襟,把头靠进他的肩窝。
她说:下雨也挺好的。
车子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家门脸很小的面馆。
“老李面馆“。
牛肉面,十八块一碗。
那是她七拐八绕带他去的,熟门熟路,推门就点招牌。
他当时觉得这比那家一百八的意面馆舒服一百倍。
她当时笑得很开心。
眼睛弯得象月牙。
——只是……是真的开心吗?
还是说,在她的剧本里,“陪穷男友吃苍蝇馆子体验生活”这一条,本来就写在备注栏里?
陈默握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
车子驶上高架桥。
远处,欢乐谷的摩天轮“星空之眼”,静静伫立在天际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