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微光尚未穿透窗帘,陈默便睁开了眼。
准确地说,他从凌晨四点开始就没怎么睡着。
闭着眼睛时脑子里全是秦似月这几天零零碎碎提过的信息。
比如爷爷喜欢下棋且说话慢条斯理但很威严。
奶奶年轻时嫁给爷爷的时候对方穷得叮当响,性子爽利护短。
父亲脾气急躁、死要面子、对她管得严……
身后秦似月还挂在他腰上,呼吸平稳,十根手指扣着他的t恤下摆。
陈默屏住呼吸,手指抵在她的骨节上,一根一根轻缓地往外拨。
好不容易退出来半寸,刚要抽身,那双手却象长了眼睛,哼唧一声又牢牢攀上了他的后腰。
陈默深吸一口气,只能使出一招狸猫换太子,用枕头替换了自己的位置。
秦似月搂着枕头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冒出一句:
“……少放盐。“
陈默看了两秒,转身去了卫生间。
洗脸刷牙,用冷水反复拍脸,拍到脑子彻底清醒。
他抬头看向那面掉漆的旧镜子。
镜子里的人,黑眼圈明显,头发乱糟糟,下巴冒出青茬。
陈默面无表情地拿起剃须刀,干脆利落地将冒出的青茬清理干净。
“秦老先生,您好。”
他低声练了一句,眉头紧跟着蹙起。
这语气听起来不太象去见家长,倒更象是去做项目汇报的。
“秦老先生您好,晚辈陈默,今天冒昧登门。”
感觉更完蛋了,完全就是个没钱请媒婆只好亲自来提亲的穷酸秀才。
他用冷水泼了下脸,强迫自己把那股如临大敌的紧张感压下去。
“秦老先生——“
裤衩挂在身后晾衣绳上,正好从镜子里晃进画面,跟他那张严肃的脸同框。
陈默额角青筋跳了一下,伸手柄内内扯下来塞进洗衣篮。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屏幕亮起陈雨琪的视频通话请求。
他尤豫了半秒,接通。
“哥!你醒了没!今天几点出发!“
“你小声点。“
“我已经小声了!你穿好没?给我看看!“
陈默把手机翻过来开了前置摄象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晃了一下。
陈雨琪沉默了三秒。
“……你这表情是去见家长还是去坐牢?“
“你到底有没有正经建议?“
“有有有,你听我说——“
陈雨琪的声音切成了正经模式。
“第一,站的时候别站太直,你一紧张就跟木桩子似的,稍微放松一点,重心放一条腿上就行。“
“第二,笑的时候嘴巴别咧那么大,你一咧就露后槽牙,显得傻。微微弯一下就够了。
“第三,叫人的时候看着对方,别低头也别飘,就正常看着。你要是实在不敢看,就看对方鼻梁,效果一样。“
陈默照着试了一遍。
“行了吗?“
“进步了,从坐牢升级到保外就医了。“
陈默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别闹。”
“好了好了不闹了,“
她语速快了一截。
“哥,你听我说,你就当去吃顿饭,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你又不是去求人家,你是去让人家看看,他们家闺女选的人,到底什么样。“
陈默没接话。
“昨天那个券带了吗?“
“什么券?“
“我画的那个!勇气加油券!你要是丢了我跟你没完——“
“在钱包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够了。“
陈雨琪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哥,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很多。“
“行了,挂了。“
“等等——嫂子起了没?让她也听听我的建议——“
陈默按掉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下,从洗手台上拿起梳子,把头发往后拢了两下。镜子里那个人看着顺眼了一些,但也仅限于一些。
门外传来拖鞋蹭地板的声音。
陈默转头,秦似月靠在卫生间门框上,头发压出一个鸡窝型状,陈默的灰色旧t恤领口滑到锁骨,两只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挂着没醒透的迷糊。
然后她看见了陈默——他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背脊绷得很直,盯着镜子的眼神透着少见的严肃,似乎在做某种极其凝重的心理建设。
她愣了一秒,随后眼底泛起轻柔的笑意调侃:
“你要是用这副谈上亿项目的表情去见我爷爷,他老人家可能会以为你是去收购秦氏的。”
陈默面无表情地把梳子放回杯子里,转过身:
“我只是在考虑一会儿先迈哪条腿。”
他绕过秦似月走出卫生间,拉开衣柜,把挂在最边上的西装袋取下来。
拉链拉开,深藏青色的面料在早晨的光线里质感温润。
谢师傅昨天赶工锁好了边,连袖口光面银扣都打磨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