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一天,王老栓风风火火地找到正在试验田边记录数据的李远,脸上又是那种混合着焦虑、兴奋和不容置疑的神情。
“远子!有个重要通知!”王老栓搓着手,语气急促,“乡里刚决定,下月初,要开一个全乡的‘抗旱保苗、抢抓春耕’现场会!重点看各村的实际措施和成效!咱们村,‘星火计划’教学点是挂了号的,必须要有展示!要有亮点!”
他盯着李远,目光灼灼:“你这试验田,还有你那‘星火’课堂,这次必须拿出点实在东西来!不能光是你那些‘量水’、‘记录’的数字!得让领导、让其他村的人,能看得见、摸得着!比如,你那‘小和尚头’、‘老红芒’,到底长啥样?比普通麦子好在哪?你那覆盖保墒,效果到底怎么样?能不能弄出个明显的对比来?还有,你那课堂,不能老在破仓库里讲,得搬到现场来!就在你这试验田边讲!你要现场说法,用实实在在的庄稼说话!”
“现场会”?“亮点”?“现场说法”?李远一听,头就大了。王老栓要的,是“成效”,是“展示”,是能立刻拿来“说话”、挣面子的“成果”。可他这里有什么?几簇半死不活、毫无观赏性可言的“界石”苗,一堆自己都没把握的、误差巨大的“量水”数据,一个结果未知的简陋覆盖试验,还有一个听众寥寥、效果存疑的“土法课堂”。
“王支书,”李远艰难地开口,“那几棵老种苗,现在刚开春,还没返青,长得长得也不起眼,跟草似的,看不出啥好。覆盖试验,也才刚开始,效果不明显。现场会上要我讲我怕讲不出啥‘亮点’,反而”
“怕什么!”王老栓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没亮点,创造亮点也要上!苗不起眼,你就把它们伺候得精神点!多浇点水!覆盖效果不明显,你就把对比弄得更鲜明点!把那块盖草的地,弄得跟旁边光秃秃的地,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讲课,你就把你那些观察,那些数据,挑好的说,往明白了说,往严重了说!要让领导觉得,咱们村对抗旱保苗,是有思考、有探索、有行动的!‘星火计划’不是在务虚,是在干实事!”
“浇水?往严重了说?”李远心里一沉。王老栓这是要他“制造”亮点,甚至不惜“美化”数据。这违背了他从省城学来的、最基本的科学精神——实事求是。也违背了他“重勘”以来,对自己立下的原则——诚实记录,诚实面对。
“王支书,”他抬起头,看着王老栓,声音不高,却很清晰,“那几棵苗,是耐旱的种,乱浇水,反而可能坏事。数据数据是啥样,我就得说啥样,不能瞎说。覆盖的效果,现在确实还不明显,硬要说成‘效果显著’,那是骗人,也骗不了几天。现场会我可以讲,但我只能讲我看到的,做到的,和还没弄明白的。让我弄虚作假,我我干不了。”
王老栓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他盯着李远,像盯着一个不识抬举、不懂大局的愣头青。两人之间,气氛骤然紧绷。
良久,王老栓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嘲讽和失望:“行,李远,你清高,你实在!可你也想想,乡里现场会,那是露脸的机会,也是考核!你这‘星火’点要是拿不出像样的东西,下次省里陈专家再来,看到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让村里怎么支持你?你不为你自己想,也得为‘星火计划’这块牌子想想!”
说完,他重重一甩手,转身大步走了,留下李远一个人站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冰冷的、湿透的稻草,沉甸甸,堵得慌。
王老栓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因为刘老蔫豆子出苗而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现实的挤压,以如此赤裸、如此不容回避的方式,再次碾压过来。他必须在一个月后的现场会上,拿出“东西”。可他能拿出什么?是坚持科学的诚实,最终导致“星火”点被冷落、被否定?还是屈从于压力,制造“亮点”,换取一时的认可,却违背内心和科学的准则?
这个两难的选择,比持续干旱更让他感到窒息。他茫然地望向那几簇“界石”苗。它们依旧沉默,在干冷的春风中,以最卑微的姿态,对抗着天地的严酷,也对抗着他内心的风暴。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掠过那株茎秆基部颜色加深的“小和尚头”。他蹲下身,凑近了看。在灰绿色、紧紧卷曲的叶片掩护下,在颜色略深的茎秆基部,他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米粒般的、淡绿色的凸起!
不是新叶,是是分蘖芽?!是“萌蘖”!
虽然极小,虽然颜色淡得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新的生长点!在这持续干旱、土壤水分不断流失的早春,在这几乎被所有人(包括他自己)认为已经僵死、只是“熬”着的植株上,它竟然,开始尝试“分蘖”了!
李远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看错了。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旁边的叶片,又发现了另一处,同样微小,同样不起眼。不止一株!有两株“小和尚头”,都出现了“萌蘖”的迹象!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震惊、狂喜和难以言喻酸楚的热流,瞬间冲垮了他心头的堤坝,让他眼眶猛地一热。这不是“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