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洪武二十年,三月。
春风已经渡过了长江,把整座应天城吹得暖洋洋的。
秦淮河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摆着。
这几日,天子很高兴。
辽东的军报像雪片一样飞回来,每一封都是捷报。
冯胜的主力大军已经压到了金山外围,步步为营,铁桶一般,纳哈出的二十万部众被困在辽东一隅,动弹不得。
而最让朱元璋高兴的,是冯胜专门写来的一封奏本。
冯胜在奏本里说,陛下年前拨付的那批新式火铳,在战场上大放异彩。
他麾下有五支百人小队,全部配发了新铳,战力比从前提升了不止一倍。
有一回,一支百人队遭遇了鞑子三百余骑的突袭,硬是靠着火铳齐射把鞑子打得溃不成军,自己只伤了七八个人。
冯胜在奏本末尾特意写了一句——“此铳之功,太孙殿下居首。”
朱元璋把这份奏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嘴角的笑意就深一分。
他家大孙搞出来的东西,在辽东战场上大放异彩,这是给他长脸,给老朱家长脸。
朝政也顺。
今年开春以后,六部的公文流转比往年利索了不少,以前积压在司务厅里几天批不完的折子,如今能当日批完当日发回去。
这得益于年初他亲自主持的一轮吏治整顿,整个文官体系运转得比从前顺畅了许多。
最让朱元璋宽心的,是马皇后的身子。
马皇后的身子骨在李文忠去世之后,就有些时日虚弱的紧,元气亏得厉害。
可今年开春以来,太医院孙和,刘恭二人,给皇后调养,药膳并进,如今她面色红润了许多,昨日还亲自下厨炒了几个小菜,让老朱下酒吃。
这个时候的朱元璋甚至觉得这个春天是洪武以来最好的一个春天。
上天厚待他。
妻子身体好了,儿子稳当,孙子出息,朝政顺手,辽东连胜。
他当了二十年天子,从来没有像这段时间这样,觉得万事都顺遂。
今日朝会散得早。
朱元璋批完了最后一摞奏本,搁下笔,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咔咔的轻响。
他看了一眼坐在下首还在翻看文书的朱标,忽然道:“标儿,别看了。今儿天气好,陪咱去花园走走。”
朱标放下文书,笑着应了一声。
朱元璋又朝殿外喊了一声:“去,把高炽、允炆、允熥都给咱叫来。”
宫守义躬身应了,转身便去传话。
不多时,朱高炽、朱允炆、朱允熥三个小子便从大本堂的方向跑过来。
朱高炽胖乎乎的身子跑在最前面,肚子一颠一颠的,朱允炆和朱允熥跟在后面。
随后朱元璋便带着自家儿子,自家孙子,前往花园。
花园里,桃花已经打了花苞,嫩红嫩红的,缀在枝头。
几株海棠也抽了新叶,绿油油的,被午后的阳光一照,亮得晃眼。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和若有若无的花香。
朱元璋走在甬道上,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脚下新铺的青砖,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不赖。
他走到凉亭里坐下,三个孙子规规矩矩地站在面前。
朱元璋指了指朱允炆和朱允熥,又指了指朱高炽:“你们三个,最近还打架没有?”
朱允炆低着头不说话。
朱允熥也低着头不说话。
朱高炽倒是老实,摇了摇头:“回皇爷爷,没有。”
“那就好,你们大哥临走前专门替咱传了话,再打架,咱亲自揍你们。你们大哥现在在外面替咱办差,替咱看大明的江山,你们在宫里读书,要是连不打架都做不到,可是要真的挨揍的。”
三个小子齐齐应了一声:“是。”
朱标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就在这时,花园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重,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越来越近。
朱元璋微微皱了皱眉。
通政使刘仁捧著一封奏本,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花园,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发白,到了凉亭前单膝跪地,高高将奏本举过头顶,声音发颤:“陛下!北平北平八百里加急!”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去。
他看了一眼刘仁,又看了一眼那封奏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调侃:“北平八百里加急?北平能有什么急事。莫不是你燕王又上表请旨,要去辽东亲自督战?”
朱标也笑了,伸手接过奏本,递给父皇。
朱元璋打开奏本。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然后,洪武天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不是慢慢褪去,是瞬间消失。
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亭外的春风还在吹,桃花还在枝头轻轻摇摆,可朱元璋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他在极力克制,当了二十年天子的人,什么风浪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