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的夜晚,比野外扎营多了几分安定,却也多了几分宫室特有的清冷。
宫墙隔绝了大部分风声,只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偶尔渗入庭院。
正殿东侧原本是宫监值宿的厢房,此刻被收拾出来,充作李智云的临时居所。
他刚卸去甲胄,只穿着中衣,正准备歇息,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五郎,你睡下了吗?”
是李世民的声音。
李智云有些意外,起身拉开房门,只见李世民披着一件深色袍子,头发松散地束在脑后,手里竟还抱着一个木枕头。
“二哥?你这是……”
李世民不由分说,侧身就挤了进来,将枕头往榻上一扔,环顾这间不算宽敞,但也颇为整洁的屋子。
“那间主殿太大,空荡荡的睡不惯,今夜便与你挤一挤,也说说话。”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还是在李家别馆,兄弟偶尔胡闹宿在一处的光景。
李智云看着那张显然只够一人安睡的床榻,迟疑道:“这怕是有些挤,不如我再让人搬一张榻来……”
“麻烦什么!”
李世民摆手,已经自顾自地脱去外袍,坐在榻边,说道:“你我兄弟还讲究这些?当年在河东,我们不也常挤在一张榻上?”
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笑道:“快些,夜里还有寒气。”
李智云见状,知道拗不过他,只得吹熄了案头的油灯,依言躺下。
这榻确实窄小,两人只能靠着,肩膀便挨在了一处。
“想起当年在西京。”李世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些微暖意,“你年纪小,总是被三胡欺负,有次他抢了你的木马,你也不敢争,一个人躲在马厩后面哭鼻子,还是我寻了去,把那木马给你夺了回来。”
三胡是李元吉的小字,李智云的小字则是祈健。
他沉默着,属于原身那些模糊而久远的记忆碎片,随着李世民的话语一点点浮起,带着孩童时期的委屈和无助。
半晌,李智云只能轻轻“恩”了一声。
“后来大了些,你性子反倒沉静了,不象三胡那般跳脱。”
李世民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我随父亲离京时,你才这么高……”
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说道:“没想到再见,你已是能独当一面的统帅了,阿耶若亲眼见到你如今模样,不知该有多欣慰。”
他的语气里满是真诚,并无丝毫虚饰。
“若无阿耶与二哥在晋阳擎起大旗,牵动天下目光,我纵然逃脱,也只能隐姓埋名,苟全性命罢了,何谈今日呢?”李智云低声回道。
李世民似乎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兄弟二人又低声聊了些军中琐事,关中风物,直到李世民的声音渐渐低沉,被呼吸声取代。
李智云却有些睡不着。
身旁之人气息均匀,睡态毫无防备,与白日里那神武非凡、令行禁止的统帅判若两人。
然而正是此人,于乱世中擎起大旗,开创一代盛世,令人心折,亦令人心生敬畏。
这种奇特的亲近与疏离交织在一起,着实让他滋味难明。
……
翌日清晨,李智云靠着生物钟准时醒来,却发现身旁已空,他起身穿衣,推开殿门,微凉的晨风立刻涌入。
庭院中,李世民仅着单衣,正在练槊。
他身形腾挪,手中的马槊或刺或扫,破空之声凌厉,额头鬓边已见细密汗珠,显然已练了不短时间。
见到李智云出来,李世民收槊立定,气息略促,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
他将马槊交给侍立一旁的亲卫,从另一名亲卫手中接过布巾,一边擦汗一边朝李智云走来。
“醒了?可用过朝食?”
“尚未。”
“那正好。”
李世民将布巾丢回,笑道:“空腹不宜再动筋骨,来,你我兄弟手谈一局,也等等饭食。”
很快,亲卫在廊下摆好棋枰和棋子。
兄弟二人对坐,李世民执黑先行,落子很快,棋风大开大合,颇有侵掠之势,李智云的应对则沉稳许多,步步为营。
棋至中盘,局面胶着。
李世民拈着一枚黑子,在指间摩挲,视线落在棋枰上,看似随意地问道:“五郎,河东之事你后来可曾仔细回想?当日究竟是如何遭难的?”
李智云正准备落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李世民,而李世民的目光依旧停在棋盘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并非全然不在意。
李智云将白子轻轻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沉默了片刻,象是在努力回忆,这才说道:
“记不太清了,许多事都模模糊糊的,只记得好象是在府里,突然觉得脑后一痛,眼前发黑,后来不知怎的,就在囚车上了。”
这话没有半点虚假。
李智云当时在囚车里醒来,虽然能记起原主的大部分事情,唯独这段记忆始终想不起来,而且只要仔细回想,后脑勺就隐隐发痛。
李世民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