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渐解开中山装最上面的扣子,目光扫过围坐在桌边的各处处长。
“今天叫大家来,是说一件‘小事’。”他把手里的一叠文档推到桌子中央,“但这事小中见大,关系到咱们全国机械厂的命根子。”
推广处吴处长拿起一份文档翻了翻,眉头皱起来:“这是……沉阳第一机床厂的工艺卡?怎么俄文中文混着写,还有铅笔涂改的痕迹?”
“不止。”标准处赵处长推了推眼镜,指着另一份,“你看这个,洛阳轴承厂的图纸,公差标注用的是苏联Гoct标准,但旁边手写换算成旧制的‘丝’——这要是看错了,加工出来的轴承全得报废。”
攻关处孙处长拍了下桌子:“这事我知道!”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陈向国副司长脸色凝重:“清渐,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现在各厂用的技术文档——图纸、工艺卡、说明书——是个大杂烩。”言清渐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文档柜前,拉开抽屉,“我这里收集了十二个厂的样本,各位看看。”
他把文档一份份摊在桌上。有打印的,有手写的,有俄文原版,有翻译稿,有用公制单位的,有用旧制的,甚至还有日伪时期留下的日文图纸的抄录本。
“乱成这样,不出事是运气,出事是必然。”言清渐语气沉重,“而且这还带来另一个问题——技术扩散。咱们现在搞推广总站,搞《机械技术》刊物,可要是连最基本的技术文档都不统一,你推广什么?人家怎么学?”
宁静挺着四个月的孕肚,慢慢开口:“清渐司长说得对。我们规划处做过调研,目前各厂技术员平均有百分之三十的工作时间,花在核对、换算、纠正技术文档上。这是巨大的人力浪费。”
“那怎么办?”推广处吴处长问,“总不能把所有文档收上来重做吧?全国几千家厂,图纸堆起来能填满这栋楼。”
“收上来重做不现实,但可以统一规范,创建中央文档库。”言清渐回到座位,翻开笔记本,“我建议,发起一个‘全国机械工业技术文档整理大会战’。”
“大会战”三个字一出,会议室气氛变了。这是个有时代特色的词,带着紧迫感和动员意味。
陈向国摸着下巴:“怎么个战法?”
“分三步。”言清渐早有准备,“第一步,组织专家组,统一术语翻译。比如俄文的‘3akaлka’,现在有译‘淬火’的,有译‘硬火’的,有干脆写拼音的——得统一成‘淬火’。”
标准处赵处长点头:“这个该我们处牵头。我认识几个留苏的老专家,可以请他们。”
“第二步,工艺中国化。”言清渐继续说,“苏联工艺是基于他们的材料和生产条件制定的,咱们不能照搬。比如热处理温度,苏联用某种合金钢的工艺,咱们国产钢材成分有差异,就得调整。”
攻关处孙处长一拍大腿:“这个太对了!我们处接到过不少厂反映,按苏联工艺做出来的零件,就是不如人家的耐用。原来根子在这儿!”
“第三步,创建中央文档库。”言清渐指向窗外部大楼的方向,“在技术司下设一个文档中心,集中管理内核图纸的母版。各厂需要时,可以申请调阅或复制,保证源头文档的准确统一。”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宁静翻开另一个笔记本,开始补充:“从成本效益分析,这项工作初期投入大,但长期收益显著。我们初步测算,如果全国主要机械厂的技术文档规范统一,仅因图纸错误导致的生产事故就能减少百分之六十以上,因工艺不当造成的废品率能降低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数字一出,众人眼睛都亮了。
但推广处吴处长还有顾虑:“清渐司长,这工程太浩大了。要动员多少人力?经费从哪里来?各厂愿意配合吗?”
“所以要叫‘大会战’。”言清渐笑了,“咱们不能单打独斗。我的想法是,以部里名义发文,要求各厂成立技术文档整理小组。咱们技术司负责制定规范、培训骨干、组织验收。至于经费……可以从技术推广专项里切一块,再向部里申请追加。”
他顿了顿,看向陈向国:“老陈,这事得你出面协调。你在部里时间长,人面熟。”
陈向国点头:“行,我去找汪副部长汇报,争取支持。”
“还有,”言清渐补充,“这事不能光咱们技术司干。我建议邀请生产司、干部司、财务司的同志一起参与——生产司熟悉各厂情况,干部司能协调人员抽调,财务司管经费。咱们把‘技术司的经验’,变成‘部里的工作法’。”
这话说得巧妙。赵处长推推眼镜,看向言清渐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这位年轻司长,不仅懂技术,更懂政治。
“清渐说得对。”陈向国一锤定音,“这事关系到行业基础,该上升到部层面。这样,清渐你拿个详细方案,我陪你去找汪副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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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言清渐和宁静最后离开会议室。走廊里,几个年轻办事员正围在一起看什么,见他们出来赶紧散开。
“看什么呢?”言清渐笑着问。
“言司长,”一个叫小周的办事员不好意思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