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阳第一机床厂的招待所里,暖气片滋滋作响。言清渐推开窗户,十二月的寒风灌进来,带着东北工业城市特有的煤烟味。
周主任裹着棉大衣,搓着手进来:“清渐,打听清楚了。刘科长今天在二车间,盯着一台新到的苏联镗床安装。”
“脾气怎么样?”言清渐问。
“听说从早上到现在,骂哭两个技术员了。”周主任苦笑,“那台镗床的俄文说明书翻译得乱七八糟,安装图纸还有错误。老刘正上火呢。”
言清渐眼睛一亮:“走,去车间。”
“现在去?”赵处长推了推眼镜,“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正是时候。”言清渐拿起公文包,“他现在最头疼的就是技术文档问题,咱们是来送解决方案的,不是添乱的。”
三人走进二车间时,巨大的厂房里正乱作一团。一台三层楼高的镗床躺在水泥基座上,十几个工人围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正指着图纸大声呵斥:
“这标的是个屁!!两厘米误差,你们想让我用锉刀锉吗?”
被骂的年轻技术员低着头,不敢吭声。
“刘工!”周主任喊了一声。
刘科长转过头,五十多岁的年纪,国字脸,浓眉,眼睛因为发怒瞪得溜圆。看到周主任,他愣了一下,脸色稍微缓和:“老周?你怎么来了?”
“陪部里的同志来看看。”周主任介绍,“这是技术司言清渐司长,这是标准处赵处长。”
听到“部里”两个字,刘科长的脸又板起来,不冷不热地点点头:“言司长。”
言清渐也不在意,走到那台镗床前,俯身看了看基座:“刘工,是基础尺寸不对?”
“何止基础尺寸!”刘科长把图纸拍在言清渐面前,“你看这装配图,序号13的部件,图纸上标了,明细表里没有!序号27的螺栓,明细表规格是24,图纸上画的是20!这活怎么干?”
言清渐接过图纸仔细看。确实,错误很明显,而且不止一处。他抬头问:“翻译的同志呢?”
“病了,请三天假。”刘科长没好气,“说是头疼,我看是怕担责任!”
“那俄文原图有吗?”言清渐问。
“有,在这儿。”一个技术员递过来厚厚一本俄文说明书。
言清渐翻开看了看,指着其中一页:“这里,主轴箱装配部分。俄文原文写的是‘цehtp шпnhдeлr дo ctoлa’,应该译成‘主轴中心至工作台距离’。但中文译文写的是‘主轴中心到桌面距离’——‘ctoл’在机床术语里应该译成‘工作台’,不是‘桌面’。”
刘科长眼睛瞪大,凑过来看:“还真是!我说怎么读着别扭!”
言清渐又翻了几页:“这里,螺栓规格。螺栓,长度60毫米。但译文写成了‘24螺栓’——翻译的同志可能把‘20’看成了‘24’。”
车间里安静下来。工人们都看着这个年轻的部里干部,没想到他俄文这么好,一眼就看出问题。
刘科长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叹了口气:“言司长,您说,这活怎么干?图纸错,翻译错,我们按错的干了,出问题谁负责?不干,眈误工期谁负责?”
“问题要解决,活也要干。”言清渐放下图纸,“刘工,我有个建议——咱们现场成立个翻译校对小组。您挑两个懂技术的,我配合,咱们把这本说明书从头到尾过一遍。错的地方,当场改。眈误的工期,我向部里说明情况。”
刘科长愣住了:“您……您亲自校对?”
“不然呢?”言清渐笑了,“问题摆在这儿,总要有人解决。刘工,您是老师傅,经验丰富。但翻译这事,光有经验不够,还得懂俄文、懂术语。咱们合作,把这个问题啃下来。”
这话说得诚恳,给足了面子。刘科长脸色缓和下来,搓了搓手:“那……那行。小王,小李,你们俩过来,配合言司长。”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车间角落支起了一张临时工作台。言清渐、刘科长、两个技术员,四个人围着那本厚厚的俄文说明书,一页页核对。
“这里,‘3a3op’应该译成‘间隙’,不是‘空隙’。”。”
“注意,这个‘he hee’是‘不小于’,不是‘不大于’。”
言清渐一边翻译,一边解释术语规范。刘科长听得认真,时不时插话:“言司长,这个‘热处理硬度’,咱们厂习惯说‘洛氏硬度hrc’,但图纸上标的是‘布氏硬度hb’,要不要统一?”
“要统一。”言清渐肯定地说,“按新规范,优先采用布氏硬度hb,但标注时要在括号里注明洛氏硬度换算值。这样既符合标准,又照顾老师傅的习惯。”
“这个办法好!”刘科长拍了下大腿,“我就说嘛,不能一刀切。老师傅干了半辈子,你突然全改,他不适应。”
言清渐点头:“所以这次文档整理,原则是‘规范不僵化,统一不教条’。既要立新规矩,也要尊重老传统。”
这话说到刘科长心坎里了。他看言清渐的眼神,从最初的抵触,变成了欣赏。
傍晚时分,关键部分的校对完成。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