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科学研究院的灰砖大楼前,沉嘉欣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她裹紧棉大衣,踩着脚取暖,眼睛一直盯着大门方向。
当那辆部里的通勤班车驶入大门时,她眼睛一亮。车停稳,言清渐和宁静先后落车。
“言院长,宁主任。”沉嘉欣快步迎上去,递过两个文档夹,“这是今天的日程安排,还有几位副院长的背景材料。”
言清渐接过文档夹,看着眼前这个冻得鼻尖发红的姑娘:“沉秘书,等很久了吧?”
“没有,刚到。”沉嘉欣说着,却忍不住打了个小喷嚏。
宁静笑了,从包里拿出条围巾递给她:“快围上。清渐,咱们这沉秘书,工作比你还拼。”
三人走向大楼。楼前空地上,几台简易机床和土法炼钢设备堆在那儿,几个穿着工装的技术员正围着争论。
“……铸铁强度不够,做齿轮三天就崩!”
“那你说怎么办?现在哪来的合金钢?有铸铁用就不错了!”
“可以用热处理改……”
“改个屁!土炉子温度都不稳,怎么控温?”
言清渐停下脚步听了听,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沉嘉欣小声汇报:“那是三所的人,在试制简易机床。吵好久了。”
“为什么吵?”言清渐问。
“材料不够,工艺不成熟,但任务要求下个月就要出样机。”沉嘉欣回答得简洁清淅。
言清渐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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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院长办公室在二楼。推开门,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眼镜的老人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言清渐,立刻站起身。
“言院长?我是周维民,您没来之前,暂时主持全院工作的副院长。”老人伸出手,握手很有力,“欢迎欢迎。这位是宁主任吧?久仰。”
言清渐和宁静与周维民握手。这位副院长看起来六十出头,但精神矍铄,说话带着江浙口音。
“周院长是留苏回来的?”言清渐问。
“五三年从莫斯科鲍曼工程学院回来的。”周维民请他们坐下,“本来搞精密机床的,现在……”他苦笑,“现在搞‘土机床’。”
沉嘉欣给三人倒茶,然后安静地坐在言清渐侧后方的位置上,打开笔记本。
交接很快开始。周维民没有客套,直接摊开研究院的家底:“咱们院现在有六个内核所:金属材料、机械工艺、焊接技术、热处理、测试计量、技术情报。在职研究员二百八十七人,技术人员四百二十人。”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眼下,所有所都在全力攻关两个项目——‘土机床’和‘简易轧辊’。这是部里下的死任务,要求一个月内出成果,三个月内推广。”
言清渐翻开沉嘉欣准备的简报,里面详细列出了各所的攻关进展。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简报里反复出现的字眼是“缩短研发周期”、“简化工艺流程”、“降低材料要求”。
“周院长,”他抬起头,“这些技术要求……有没有经过实验验证?”
周维民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言院长,现在的情况是,上面要的是‘多快好省’。实验数据……来不及做。很多任务艺,是工人老师傅凭经验提的,我们就得按这个思路去‘科学化’。”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宁静在旁边轻声补充:“清渐,我在技术司时看过一些上报材料。现在各地都在搞技术‘放卫星’,一个县办机械厂都能报出‘三天革新一百项’。”
言清渐没说话。他想起昨天在部里最后一天,汪副部长语重心长的话:“清渐,研究院那边,你得把握好度。既要完成任务,又要……别把科研家底折腾光了。”
现在看来,这个度,不好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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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言清渐没去小食堂,直接去了职工大食堂。沉嘉欣想劝,被他摆摆手制止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研究员们排着队打饭,主食是窝头和糙米饭,菜就两个——白菜炖粉条,炒土豆丝。
言清渐和宁静也端着饭盘排队。前面几个年轻技术员没认出他,正兴奋地讨论着。
“……要我说,铸铁代钢是条路子!咱们所试的那台车床,床身用铸铁,主轴用钢,成本降了四成!”
“可精度呢?铸铁热变形大,干两个小时就瓢了。”
“加冷却系统啊!用土法循环水……”
“水?冬天结冰怎么办?”
几个年轻人争得面红耳赤。旁边一桌,几个老工程师闷头吃饭,偶尔交换个眼神。言清渐在他们旁边坐下时,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工程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言清渐听见他低声对旁边人说:“没有严谨实验,就要推广……这是蛮干。我们当年在苏联,一个数据要测三遍,一个工艺要试五轮。现在呢?三天出方案,五天出样机。”
旁边人赶紧碰碰他:“老李,少说两句。”
那老李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这时有人认出了言清渐。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研究员凑过来,小心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