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寒流刚过,院中那棵老葡萄树的藤蔓已经光秃秃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稀疏的影子。堂屋里生了炉子,炭火烧得正旺。
言清渐坐在八仙桌旁的主位上,手里捧着茶杯,却没有喝。他对面坐着一位五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小汤山疗养院的汤谷副院长。
“汤院长,先恭喜你心想事成,荣升副院长。”言清渐的语气平静,象在谈论一桩寻常公事,“今天请您来,是想在61年录入医疗文档的那段话后面,再加一句。”
汤谷副院长没有打断,只是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在听。旁边坐着的秦淮茹、宁静、王雪凝、沉嘉欣、林静舒也都静静地看着言清渐,没有人插话。
言清渐顿了顿,目光通过窗户望向院中那棵葡萄树,语气依然平静,但多了几分郑重:“去年入文档的那段是‘因右腹枪伤术后,腹腔内存在陈旧性粘连可能,遇劳累或气候变化时有隐痛,建议长期疗养观察,避免高强度工作及精神紧张’。我想再加之一句——‘随时有复发可能’。正式写进医疗文档。”
汤谷副院长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颔首。作为长期在疗养院工作的医者,他听得懂这些话背后的分量。不仅是身体的真实状况,更是一个长期承担高强度工作的人,对未来必须有的交代。
“言主任,”汤谷副院长斟酌着词句,“以您目前的身体状况,枪伤后遗症确实存在,这一点我们多次检查都有记录。但‘随时有复发可能’这个表述……”
“我知道现在的情况还不到那个程度。”言清渐接过话头,语气坦诚,“但咱们干国防工业的,有时候一忙起来就是连轴转。今年入冬这几场西北风一来,那地方又开始‘闹脾气’。您是医生,应该明白,有些东西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也没事。未雨绸缪,总比临时抱佛脚强。”
他没有把话挑明,但两人都明白,医疗文档里的一句话,可能意味着未来组织安排工作时的一份体谅,也可能是关键时刻保护自己的一道屏障。
汤谷副院长思索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言主任,我明白您的意思。这些情况确实应该如实记录。医者本分,就是把病人的真实状况写清楚,既是对您负责,也是对工作负责。”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开,用钢笔工整地记录下言清渐刚才说的那句话,然后抬起头:“而且今年能升任副院长,我也承您在李祕书面前美言的情。这件事,我会办好。”
言清渐摆摆手:“那是您自己的资历和能力到了,我只是如实向聂办反映您在疗养院的工作成绩。算不上什么人情。”
“言主任谦虚了。”汤谷副院长合上笔记本,又从包里取出一份印着“小汤山疗养院”红字的空白表格,“我会在您的小汤山疗养文档里正式补上这句话。同时,我会在后面的疗养建议里写明,今后您需要根据身体状况,定期安排疗养。这个建议,从医理上说,也是应当的。”
言清渐点点头:“那就麻烦汤院长了。”
汤谷副院长看了看墙上的钟,站起身:“言主任,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从小汤山出来一趟不容易,天黑前得赶回去。”
“知道您忙。”言清渐也站起身,“今天特意请您过来,眈误您时间了。”
他走到堂屋门口,朝厢房那边喊了一声:“京茹,把东西拿出来。”
秦京茹应声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提着三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言清渐接过来,亲自送到汤谷副院长手里:“汤院长,家里自己准备的,不成敬意。四只烤鸭,十斤牛肉,两条中华烟,两瓶茅台。您带回去,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汤谷副院长推辞了几句,见言清渐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客气。两人并肩走出堂屋,穿过院子,来到停在胡同口的那辆公交旁。
临上车前,汤谷副院长握住言清渐的手,压低声音说:“言主任,我们之间的君子之约,您已完成,我也会完成我应该承担的。接下来每个季度我会派人来对您身体例行检查,并每年按照‘随时需要疗养’的建议,录入医疗文档。您放心。”
言清渐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汤院长,拜托了。”
车子缓缓驶出胡同,消失在街角。言清渐站在胡同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院。
堂屋里,秦淮茹、宁静、王雪凝、沉嘉欣、林静舒还坐在原位。见他进来,沉嘉欣城府不够第一个忍不住开了口。
“清渐,身体又不舒服了吗?严不严重?”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怎么还要在文档里加那么重的话?”
言清渐摆摆手,没有着急解释。他走到八仙桌旁,在秦淮茹和宁静之间拉过椅子坐下,伸手握住两人的手。
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炭火的暖意弥漫在整个堂屋。窗外,夕阳的馀晖给院里的葡萄树镀上一层金色。
言清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年底的八届十中全会,你们应该都听说了。”
宁静点点头:“会议公报我看了。明确提出社会主义社会是一个相当长的历史阶段,强调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