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青藏公路上颠簸前行,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金银滩草原。四月的草原尚未返青,枯黄的草茎在风中伏倒又起身,象一波波涌向天边的浪。
冯瑶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后视镜——后方两公里外,另一辆吉普车不紧不慢地跟着,那是军区派出的护卫车。
言清渐坐在副驾驶,摊开的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221基地总厂、各分厂、爆轰试验场、警卫部队驻地、高炮阵地、雷达站……方圆上千平方公里的草原下,藏着共和国的内核脏。
“主任,前面有个检查站。”冯瑶减速提醒言清渐。
土路中央横着一道木杆,旁边站着两个穿军装但没有领章帽徽的士兵。其中一个走到车前,敬礼:“同志,请出示证件。”
言清渐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盖着中央专委红色大印的通行证。士兵接过去,翻来复去看了两遍,又对照着手里的一份名单,然后再次敬礼:“首长,请稍等,我们需要核对。”
他转身跑进旁边的土坯房。几分钟后,一个三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别着钢笔的年轻人走出来,目光在车牌和言清渐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才走到车旁。
“言主任?我是基地保卫处副处长宋致远,奉命迎接。”他敬礼,语气不冷不热,“请您跟我的车走。”
言清渐不以为意点头:“辛苦宋处长了。”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过检查站。宋致远的吉普在前面带路,车速不快,象是在压着速度。
冯瑶皱皱眉,低声汇报给了言清渐。
草原上的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两道车辙。远处,几排低矮的土坯房和帐篷出现在视野里,房顶冒着炊烟,四周拉着铁丝网,隔不远就有一个持枪的哨兵。
车停在一排土坯房前。宋致远落车,走过来:“言主任,基地办公区到了。刘书记和钱主任在会议室等您。”
言清渐落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草原上的风硬得象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冯瑶落车,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四周——土坯房、帐篷、哨兵、远处山头上的雷达天线。
会议室是间土坯房,里头一张长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领袖像和基地平面图。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出头,梳着背头,穿着蓝色中山装;一个四十来岁,瘦削,戴着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
见言清渐进来,两人起身。背头那位迎上来,握手:“言主任,我是基地党委书记刘正军。这是基地主任钱云峰。”
言清渐握了握手:“刘书记,钱主任,久仰。”
刘正军引他落座,宋致远坐到角落,掏出笔记本。冯瑶站在言清渐身后,一如既往。
“言主任,您这一路辛苦了。”刘正军给言清渐倒了杯水,“从兰州到西宁,再到我们这儿,八百多公里,够颠的。”
言清渐接过水杯,没喝,放在桌上:“刘书记,草原工程试验在即,时间紧,咱们直接说正事。”
钱云峰推了推眼镜,开口时语气有些迟疑:“言主任,您来的任务,我们已经接到通知。但说实在的,试验保障这块,我们基地自己有保卫处,有警卫部队,也有高炮和雷达——这十几年都这么过来的,没出过事。”
言清渐就这么看着他,没有丝毫接话的意思。
刘正军似乎也觉得钱云峰太过直白,赶紧相对柔和的方式解释,“言主任,老钱的意思是,国防工办能来指导,我们欢迎。但具体操作层面,基地有自己的规矩,毕竟涉及核安全……”
“刘书记。”言清渐打断他,“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草原工程是中央专委直接抓的项目,试验成败关系重大。我来,不是要改你们的规矩,是把各家的规矩串起来,别到时候各唱各的调。”
钱云峰皱眉:“串起来?怎么串?”
“第一,试验期间,警戒范围要扩大。”言清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档,“现在是基地警卫部队负责厂区警戒,外围由军区部队负责。但中间有一片空白区,大概三公里宽,两边都不管。万一有人从这个空白区渗透进来,后果你们想过没有?”
钱云峰和刘正军对视一眼,没想到上边来的这位首长连这个都知道。
宋致远在角落开口:“言主任,那片空白区是草场,牧民放羊的地方,平时没人。”
“平时是平时,战时是战时。”言清渐看向他,“试验期间,所有牧民必须清出去。那片空白区,由基地警卫部队和军区部队联合巡逻,一天四次。”
钱云峰咳了一声:“言主任,清牧民这事儿,涉及到地方关系,我们跟海北州政府协调过,人家不太愿意。”
“我去协调。”言清渐不愿意浪费时间,“明天我找海北州委书记谈。”
刘正军愣了愣:“言主任,您这……刚来,就要找地方?”
“时间不等人。”言清渐翻开文档,“第二,试验期间的供电保障。我看你们报上来的方案,用的是厂区自己的柴油发电机,两用一备。万一两台都出故障呢?备用的顶不上呢?”
钱云峰皱眉,觉得言清渐小题大做了,“言主任,这种概率极小。我们建厂这么多年,没出过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