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副部长,我不是来商量排期的。我是来通知你——这批设备,必须排在所有任务之前。”
言清渐从公文包拿出盖着国防工办公章的文档,文档只有两页纸,但第一页上用二号宋体印着八个字——“一号任务”通行证。
一机部副部长赵志远接过通行证文档看了一眼,又放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
“言主任,你这个‘一号任务’,要占我三个厂的精密加工车间。这三个车间今年的排期已经满了,有外贸订单,有援外任务,还有三线建设的设备。你把它们全占了,这些订单的交付期谁来负责?”
言清渐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档,推到赵志远面前。那是一张表格,上面列着三个工厂的名称、车间的设备清单、以及当前排期的每一个订单。
“赵副部长,你这三个车间里,真正不能动的只有援外任务。外贸订单可以延期,三线建设的设备可以由其他厂分担。我已经让人算过了——援外任务占用的工时是百分之十七,剩下的百分之八十三,全部可以调整。”
赵志远看着那张表格,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在每一行数字上停留,嘴唇微微动了几下,象是在默算。坐在他旁边的钱学民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赵志远摇了摇头。
“言主任,你这个算法理论上成立,但实际操作起来,不是换个厂生产那么简单。每个厂的设备不一样、工人技术不一样、工艺流程不一样。你把三线建设的设备从上海仪表厂转到南京无线电厂,南京那边接过这个活吗?”
言清渐翻开通行证文档的第二页,上面是一张更大的表格。
“南京无线电厂去年搞过技术革新,他们的精密冲压设备比上海仪表厂还先进。三线建设需要的这批设备,技术难度不高,主要是量大。南京无线电厂完全有能力接。至于工艺流程,中科院新技术局派了三个技术人员去南京,下周一到岗,和厂里的工人师傅一起把工艺路线重新走一遍。”
他的手指在表格上移动。
“上海仪表厂腾出来的工时,全部用于核试验测试设备的生产。光热辐射测量仪的内核部件,只有上海仪表厂的精密加工车间能做。其他地方做不了,也来不及做。”
赵志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在言清渐和那张表格之间来回移动。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挂钟走动的声音。
陈国栋一直没有说话。他是上海市委工业部的副部长,在座的这些人里,他管的是最具体的事——工厂的排期、工人的调度、原材料的供应。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找到一页夹着纸条的地方。
“言主任,我插一句。上海仪表厂那边,我已经去过了。厂长跟我说了一个实际问题——精密加工车间的高级技工不够。核试验测试设备的光学镜片磨制,需要六级以上的磨工。全厂只有三个,两个在休病假,一个在带徒弟。如果把其他任务停了,专门搞这个,人手还是不够。”
言清渐转过头看着他。“病假的那两个,什么病?”
“一个是胃病,老毛病了。另一个是腰肌劳损,在医院做理疗。”
“胃病的那个,能不能改成半天工作、半天休息?腰肌劳损的那个,理疗能不能安排在厂里做?厂里有没有卫生所?”
陈国栋被这么刁钻的角度,搞得一阵兵荒马乱,手无意识的翻了翻笔记本。
“厂里有卫生所,但理疗设备不一定有。腰肌劳损的理疗需要红外线灯和电疗仪,以卫生所条件可能没有。”
言清渐仿佛早有预料,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清单,推到陈国栋面前。
“这是一份医疗器械清单。红外线灯两台,电疗仪一台,按摩床一张。你带回去,交给上海仪表厂的厂长。设备从国防工办的经费里出,三天之内送到厂里。理疗师从上海瑞金医院借调,每天下午到厂里上班,专门负责这个工人的治疔。”
他就象狡猾的狐狸,给出好处后,连带着就是自己的目的。
“条件是——这个工人每天上午在车间干活,下午在卫生所做理疗。半天工,全勤算。”
陈国栋接过那张清单,发现对方完全是有备而来,根本不容自己讨价还价,只得收进笔记本里。
“行。这个事我去办。”
言清渐成功解决完一个阻碍,目光又回到赵志远身上,继续攻坚。
“赵副部长,人手的问题解决了。排期的问题,我刚才已经给了你方案。援外任务保留,外贸订单延期,三线建设设备转到南京无线电厂。剩下的工时,全部给核试验测试设备。你能不能做到?”
赵志远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言主任,我不是不配合。我是怕——你把外贸订单延期,三线建设的设备转到南京,万一核试验那边的进度又变了,这批设备提前做完了,空出来的工时怎么办?外贸订单追不回来,三线建设的设备南京那边做一半,两边都眈误。”
“不会提前做完。”言清渐翻开通行证文档的第三页,那里是一份详细的生产进度表,每一项任务都标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