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丰年把军装脱下来的时候,窗外还全黑着。他换上的是灰布棉袄,左膝盖打着一块同色补丁,袖口磨得发毛。一顶旧蓝布棉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到眉毛。镜子里的自己象个在环卫队干了十年的老工人——皮肤不够糙,他拿手在脸上搓了两把,又往手心里哈了口气抹在颧骨上,十一月的冷风一吹,脸就皴了。
门外,警卫勤务连的兵也在换装。不是军装,是从四九城公安局借来的,各式各样的便服。灰布褂子、蓝布棉袄、邮差绿制服、修车匠的皮围裙,标准就是老百姓穿什么,他们就得穿什么。武器不背在身上——五六式拆成枪机、枪管、枪托三部分,裹在油布里,塞进清洁车的工具夹层。手榴弹用破布包好,压在邮包最底下,上面盖着报纸和挂号信。轻机枪的弹链拆开,分装在三个帆布袋里,袋子上印着“环卫局”三个红字。
周国栋站在营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份花名册,每出来一个人,他就在花名册上打个勾,再检查一遍便装的伪装细节。袖口磨不磨?领口脏不脏?鞋子对不对——解放鞋是新发的,鞋帮太干净,被他在煤灰堆里蹭了几脚才勉强过关。
“一组清洁车,三个人。赵大柱,你走路别迈正步。环卫工人推车,是塌着腰的,重心在前头。”周国栋拿过赵大柱的清洁车推了两步现场做示范,车轮在水泥地上咯吱咯吱响,“就得这个劲。你记好了。”
“明白。”
“二组邮局,两个人。邮包不能拎得太板正。邮递员送信,邮包是斜挎的,带子勒在肩膀和脖子之间。你挎正了。”周国栋扯住一个兵的邮包带子,往左肩拉了两寸,“歪点才对。”
“明白。”
“三组修车摊,一个人。气门芯箱里那把五六式,枪口朝下,扳机护圈朝外。掏的时候别卡住。”周国栋走过去,自己蹲下试了试位置,调整了一下气门芯箱里枪托的摆放角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回好多了。”
“四组电话亭观察哨,一个人。公用电话亭旁边有根电线杆,靠着站,别立正,腰部不要挺得那么直。有人打电话你就假装排队。步话机塞棉袄里,报话的时候脸朝电话机,嘴对着话筒说——学一个。”
那个兵侧过身,把步话机话筒凑到嘴边,压低声音报了一句:“观察哨,一切正常。”
“声音再压低点,长安街凌晨寂静,声音能传出去老远。”
兵又试了一次,把音量压到只剩气音。
“这个音量,步话机那边听得清吗?”
“听不清就再大一丝,一丝一丝加,加到对方能听清为止。”
“明白。”
周国栋合上花名册,转身面向全连。没有军装,没有肩章,没有整齐划一的队列,但每个人的脊背都是直的。
“出发前再强调最后一条,”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兵都在听,“你们今天不是兵,是扫大街的、送信的、修自行车的、排队打电话的。有人问话,能憨笑就憨笑,能摇头就摇头。不许说‘明白’,不许说‘是’,不许叫‘连长’,叫老周。”
凌晨四点,三辆清洁车从卫戍区侧门鱼贯而出,每辆清洁车上两个人——一个推车,一个持帚。车斗夹层里六支五六式,弹匣全部压满。清洁车后面跟着邮局的绿色自行车,两个兵穿着邮差制服,邮包斜挎,腰间皮带扣磨得锃亮。再后面,一辆手推的修车摊,气门芯箱上绑着打气筒,箱子夹层里一支五六式枪口朝下。所有武器全部用油布重新裹过,油布外面再包一层麻袋片,防潮防磕碰,也防万一露出来被人认出型状。
郑丰年亲自推着第一辆清洁车,凌晨的长安街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梧桐树的枝杈光秃秃地戳在夜空里,街面被北风吹得一尘不染,堆积在道路两旁。扫帚在人行道,一下一下划过去,唰啦唰啦的声响在空荡的街道上载出去很远。每一下都是标准动作——弯腰,伸臂,后拉,簸箕跟进。不是应付差事的比划,是真的在扫。如果有人在远处看,这就是一群真正的环卫工人在做清晨普扫。
第二辆清洁车在邮政局门口停住。郑丰年拿铁钳子——也是从环卫工具里翻出来的——在手心里敲了两下。这是他给外围包抄组的口头信号。“盯好这几根电线杆,别把制高点留给特务。”
老崔的便衣民警已经先一步到了电报大楼周边。六个人,分散在胡同口、小吃店门口、公交站牌下。老崔自己蹲在电报大楼东侧胡同口的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手里翻着一份折了角的旧报纸。报纸是昨天的,但他看得挺认真,偶尔抬头看一眼街面,又低头接着看。一个真正的老四九城人蹲胡口的模样——腿分得开,背弓着,骼膊肘撑在膝盖上,报纸拿得离眼睛很近,像老花眼。
邮差组的两个兵骑着自行车从老崔面前经过,按了一落车铃。老崔翻了一页报纸,没抬头。
修车摊组在电报大楼往东八十米的十字路口支开了摊子。气筒立起来,气门芯箱子打开了一半,扳手、钳子、胶水在帆布上排开。这个修车摊是真的能补胎的,那个兵在连队学过修自行车,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