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宁刚的吉普车停在胡同口,他的两个孩子先跳下来,男孩手里攥着一只纸风车,女孩抱着一个布老虎。宁强跟在后头,一手拎着年货,一手牵着儿子。宁爷爷和宁奶奶被宁振华和周淑仪搀落车,大包小包从后备箱里往外拎——冻柿子、年糕、宁奶奶自己腌的腊八蒜、周淑仪织的几条围巾。
堂屋里,那张能坐八人的龙凤茶桌上,紫砂壶里的铁观音正泡到第二泡。言清渐坐在主位,宁爷爷和宁振华分坐两侧,宁刚和宁强挨着父亲坐下。宁静坐在言清渐旁边,手里提着石瓢壶,手腕悬空,水流如线,逐一往若琛杯里点茶。茶汤金黄透亮,香气在堂屋里丝丝缕缕散开。宁爷爷端起来抿了一口,杯子停在嘴边。
“清渐,这茶比你上次拿来的又进了一层。汤色更透了。”
“爷爷,这是雪凝从情报分析组的茶罐里匀出来的。她们那帮人熬夜看材料,全靠这点铁观音顶着。我截了一半,算打劫。”
宁刚一口喝完,自己伸手去拿茶壶,被宁静用茶则轻轻敲了一下手腕。“哥,品茶不是解渴。你这叫牛饮。”宁刚讪讪收回手,宁强在旁边幸灾乐祸,“大哥,你就老实坐着,让小妹给你倒。她的地盘她做主,咱俩在部队训兵跟训孙子似的,回来照样被她管。”宁静把茶杯端给宁强,语气平淡,“知道就好。”
宁刚靠在椅背上开始倒苦水,“清渐,你是不知道,我们团现在一天到晚开会。四清学习会、民主生活会、思想汇报会、运动推进会——我这一个月开的会比过去一年都多。训练计划全压在周末,战士们上午开会下午训练,体能成绩掉了一截。”宁强马上接上,“我们营也差不多。上周光政治学习就占了十几个课时,手底下的兵私下跟我说,营长,咱能不能少开点会多练练枪?我跟教导员商量了半天,教导员也没辄——政治部那边催得紧。”
“你们特事办的警卫勤务连,还能正常操练正常执勤,我听说了。你们那个周连长带兵确实有一套,上个月实弹考核全优。我们这边——”宁强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眼馋。是真眼馋。”
宁静放下石瓢壶,“二哥,眼馋归眼馋。但你现在是营级建制,我们那个连是连级建制。把你从营长变成连长,高职低配,文档都不好写。”宁强苦笑着摇头,“我就说说,你倒认真了。”
宁爷爷把茶杯端起来,看着言清渐,“清渐,有没有可能,把刚子或者强子调到你们那个连队?”
言清渐放下茶杯,“爷爷,这个问题我想过。宁刚大哥是团长,团长的任免权在四九城军区党委——那是大军区级别。调动他,需要激活大军区级别的人事程序,跨军级调动要报总政备案。宁强二哥的营长任免权在卫戍区党委,单从权限上说,卫戍区司令或政委任何一方提议,党委会讨论通过就能动。但问题是警卫勤务连是连级,一个营级干部调过去当连长,高衔低配,按现行干部管理规定,需要报上级政治机关特批。特殊途径不是没有。干部交流制度——这是刚性的制度设计,目的是防止形成独立王国,保证军队绝对忠诚,这个调度权在中央。”
宁静接过话头,“但干部交流通常是在同级别岗位之间进行。团级交流到团级,营级交流到营级。跨级安置不是没有先例,但每一个案例都会被人反复审视。而且——”她看了言清渐一眼,“兄弟同在一个连队,不管怎么解释,将来都是一个现成的靶子。”
宁振华把手按在太师椅扶手上,“清渐说得对,四清运动正在深挖山头主义和宗派主义,兄弟同在一个作战单位,不管是一起调进来还是分开调,到头来都会被拿来当文章做。得不偿失,这条路不能走。”
宁刚无奈的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们真没想过去特事办,就是嘴欠,跟妹夫发发劳骚。离开我们现在的部队,说实在的,舍不得。那些兵跟了我们多少年,不能说走就走。”宁强也点头如捣蒜,“大哥说得对,我们就是说说。真要让我扔下那些战士跑到别的部队去,打死我也不干。”
言清渐无语的看着宁刚和宁强这俩憨憨,“8341部队每年都有干部选调,全军范围推荐优秀营团级军官纳入选拔视野。要求政治绝对可靠、军事素质过硬、带兵经验丰富。我作为8341连络员,可以推荐你们其中一位进入选调视野。不是调动,是推荐——最终的选拔权在8341党委和中央警卫局。如果选上了,去的是全军最顶尖的警卫部队;选不上,也不影响现有职务。”
宁刚和宁强同时摇头,宁刚摆手幅度很大,差点碰到茶壶。“别推荐!我就是发发劳骚,不是真想走。我们那的兵,我走了谁管他们?政治学习还要加码,新来的团长不一定扛得住。”宁强也急急地开口,“我也是——我就是嘴欠。我那个营长当得正好好的,没想换地方。8341是好,但我那帮兵也不差。上个月实弹射击我们营拿了全团头名,我走了他们肯定散。”
宁静把茶杯往宁强面前一顿,“你们两个,一唱一和,就知道为难自己妹夫。刚才还说眼馋人家连队训练,现在人家给你们指了条路,你们又一个个往回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