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特事办来了四个穿灰布中山装,领导派头十足的人,领头的四十出头,方脸,金丝边眼镜,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红戳的介绍信。介绍信的抬头印着“内部调查组临时工作委员会”,红戳是真的,但签发单位是一个言清渐从未在正式编制串行里见过的临时机构名称。来人的态度客气而笃定,把介绍信往沉嘉欣桌上一放,开门见山。
“言副司令员,我们来,是要调阅一位领导同志近三个月的出入记录、陪同人员名单和车辆使用情况。这是我们工作组的正式公函,请配合。”
言清渐坐在办公桌后面,军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他面前摊着那份介绍信,旁边放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祁门红。他先没有说话,把介绍信从头看到尾,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哪一位领导同志?”
方脸男人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递过去。纸上用钢笔写着一个人名,字迹工整,墨色均匀。言清渐低头看了一眼,把这张纸压在介绍信旁边。名字他当然认得——这是玉泉山内核住地的一位首长,党内资格极老,目前处于半休养状态,日常起居的安全保障全部由8341部队和特事办外围警戒共同负责。也就是说,这位首长的出入记录、陪同人员、车辆调度,每一页都标着绝密。
“这份须求的上级批准文档是哪一级签发的?”
方脸男人似乎早有准备。“我们工作组是经上级批准成立的,介绍信上盖了公章。我们的工作范围包括对领导干部日常管理情况的调研,出入记录属于日常管理范畴,不属于军事机密。”
“公章我看过了。我问的是——调阅绝密级警卫文档的批准文档,是哪一级签发的?军委?总政?中央警卫局?”言清渐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稳,连语速都没有变化,他只是在逐条核对对方的授权依据,“依据的是哪一条保密条例?哪一条规定允许临时工作组调阅内核警卫文档?”
方脸男人的笑容淡了一层。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档,标题是“关于加强干部日常管理监督的若干意见”,落款是一个部级单位的党委办公室。“这份文档授权我们对干部日常管理情况进行调研。出入记录属于日常管理范畴,我们依规调阅。”
言清渐把这份文档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文档里确实提到了“干部日常管理监督”和“调研”两个字,但没有任何一个条款授权任何工作组调阅绝密级警卫文档。他把文档轻轻推回去。“这份文档我看过了。里面没有授权调阅警卫文档的条款。”
方脸男人把文档收回去,重新放回公文包里。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显然没有料到言清渐会逐字逐句地审读他的授权文档。
“言副司令员,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就看一眼出入记录的登记表,不复印不拍照。现场看一眼,摘几个数据就走。”
“特事办的警卫文档管理有明确规定。所有涉及内核警卫对象的出入记录、陪同人员、车辆调度,都属于绝密级材料。绝密级材料的调阅,必须有中央警卫局或卫戍区司令员的书面批准。汪东兴同志分管中央警卫局,您需要的材料,请先通过中央警卫局走正式程序,由汪东兴同志批准后,我们才能配合。”他把茶杯轻轻搁回桌面,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安静得近乎凝固的空气里格外清淅。
方脸男人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显然不愿意去找汪东兴。来找特事办,就是想绕开中央警卫局直接从外围获取信息。言清渐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把门完全关死,而是把球踢回了一个正确的程序入口。但这条程序入口对眼前这群人来说,无异于铜墙铁壁。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方脸男人身后的几个组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瘦高个往前倾了倾身子。“言副司令员,我们理解保密的重要性。但我们是内部同志,目的也是为了工作。能不能行个方便?”
“在保密问题上没有行方便这个说法。条例就是条例,适用所有人。”
方脸男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把桌上摊开的介绍信和文档一份一份收起来,动作不快,显然在拖延时间,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
“言副司令员,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您把程序卡得这么死,我们回去不好交差。”
“如果您需要的是某局域的安全风险评估,我可以安排安全审查组林静舒同志,向您提供一份不涉及具体人员信息的宏观安全评估报告。这份报告可以函盖该局域的安全态势、外围布控概要和近期异常情况的统计摘要。人员信息全部脱敏,只留地理信息和统计数字。如果您需要的是这个,特事办可以在职权范围内给予配合。”他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但出入记录、陪同人员名单、车辆调度——这些是警卫勤务的内核数据,不属于任何安全评估报告的范畴。我不能开这个口子。”
方脸男人沉默了片刻。他提出的替代方案——不涉及具体人员信息、只提供宏观安全评估——是对方无法拒绝的,因为这个方案既保护了内核机密,又给出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