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事办机要室按照惯例,将当天全国主要报纸的要目编成简报,这份简报被送到言清渐手上时,还散发着油墨味。他翻开简报,目光扫过标题,心中巨震,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11月10日,沪上那边刊物发表的文章。
王雪凝正坐在他对面汇报,本周的情报分析周报。她注意到言清渐的表情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凝重,这种表情她在言清渐脸上见过两次。
“清渐,怎么了?”王雪凝停下汇报。
言清渐将简报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王雪凝太熟悉了——他在计算,在推演,在把一件事放到更大的棋盘上去看它的位置。
“沪上发表的那篇文章,你看过没有?”
“看了。”王雪凝的语气很平淡,“文风霸道,逻辑牵强。把退田和单干,平冤狱和翻案联系起来,学术上站不住脚。”
“学术上站不住脚的东西,不一定在别的地方没有分量。”
王雪凝沉默片刻,她在国防工办干了几年军工规划,后来又转到情报分析,对文本背后的信号有着职业性的敏感,言清渐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她听得懂。
“清渐,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言清渐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宣武区卫戍区司令部大院,操场上战士们正在列队跑步,口号声穿过玻璃传进来,整齐而嘹亮。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按部就班。
他背对着王雪凝,声音压得很低,“这篇文章点名批判的是四九城的副市长,四九城是谁的地盘?可偏偏文章是在沪上发表的,避开四九城进行点名批评。这里面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王雪凝将手里的情报周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操场上跑步的队伍。
“清渐,你跟我说实话。”王雪凝没有用工作口吻,“你对这篇文章有多担心?”
“现在还没到最担心的时候,但如果四九城所有的的报纸,长时间不转载这篇文章,事情就会升级。”
他的判断基于他知道的历史,但他不能说。他只能把它包装成一种政治直觉,一种从多年工作经验中积累起来的预判。穿越者的孤独就在于此——你清楚地知道暴风的方向和级数,却无法向任何人解释你的气象数据从何而来。
王雪凝信任言清渐的判断,就象她信任自己的情报分析方法论一样——数据和逻辑不会骗人,言清渐的判断也不会。
“我让情报分析组加强对舆情动态的跟踪,如果有异常,第一时间报给你。”
“不要写在书面报告里。”言清渐叮嘱王雪凝,“口头汇报。”
王雪凝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接下来几天,言清渐的工作节奏没有发生任何表面上的变化。他照常参加卫戍区的早交班会,照常听取特事办各组的汇报,照常到“磐石计划”施工现场督查进度。但每一个在他身边工作的人都察觉到了一种细微的变化——他看文档的时间变长了,他在会议上发言的频率降低了,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沉默的次数明显增多了。
十三日,沉嘉欣将一份汇总的舆情简报送到他办公室。简报显示,《人民日报》和四九城各个报刊,在沪上文章发表后的三天内均未转载。
“这不正常。”沉嘉欣站在办公桌前,神色严肃,“按照惯例,沪上发表的重要文章,《人民日报》通常在二到四天内就会转载。这次已经三天了,没有一家四九城的报纸转载。”
“不是没转载。”言清渐翻开简报,指着其中一行,“是抵制。四九城市委不愿意转载。”
沉嘉欣有些懵圈,她之前在国工办做办公室主任,后来又做综合协调,敏感度还是足够强的,但言清渐这句话里的笃定程度,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四九城认为被点名的是忠诚的。”言清渐象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在某个层面被确认过的事实,“四九城他们的态度是——全盘否定,他们不接受。”
沉嘉欣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信息的分量太重了。意味着这不是一场关于历史剧的学术争论,而两种立场之间的直接碰撞。更准确地说,是地方之间的角力。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什么都不办。”言清渐将简报放回桌上,“特事办的任务是警卫,不是文艺评论。只要不涉及重要目标安全和中央机关警卫,任何政治表态都要压到最低限度。”
“如果有人要求我们表态呢?”
言清渐看着沉嘉欣,目光沉稳,并没有否认这个假设。
“那就表一个不指向任何具体人的态。原则话,大道理,谁都会说。但具体点名的事,我们不做。”
沉嘉欣把这些话记在了脑子里,这是言清渐教她的规矩:凡涉及政治敏感的判断,不留文本,只记脑中。
第二天,林静舒从安全审查组带回来一个让她感到不安的发现。
“清渐,最近几天安全审查组,在对住地外围人员,进行例行背景复核,发现有些单位的保卫科开始‘自查’了。”她把一份名单放在言清渐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