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大栅栏的斜街,冬天的风从南边灌进来,吹得铺子门口的棉帘子啪啪响。赵雷军在自家剃头铺门口,用一块湿抹布擦那块旧木招牌,擦得很慢、很仔细。
那块招牌挂在他头顶,已经有四十年了,松木的板面被风雨浸成了深褐色,漆面斑驳,但“赵记剃头铺”五个字还能看清,笔画圆润饱满,是他爷爷那时候请前门大街最好的刻字匠人刻的。
身边的地上放着一块新做的木板,是街坊李木匠连夜给他赶的,上面用黑漆写了“赵记剃头铺”五个简体字,字迹端正,漆面还没干透,闻着有股生漆的冲味。老赵把那块新木板翻来复去看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记”字右边还是“己”不是“巳”,不算彻底简化,但他认字不多,也说不上来该怎么改。
在他身后一个穿军绿棉袄的年轻姑娘,齐耳短发,臂上缠着红袖标,正指着那块旧招牌:“繁体字,必须砸。三天,没商量。”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象是站在高处往下看人。
“赵记”两个字里“记”字半繁半简,她拿不准算不算合格,但“剃头”两个字是明明白白的繁体,这个跑不了。她昨天晚上连夜翻了翻《人民日报》上关于文本改革的社论,看到一句“彻底废除繁体字,推广简化字”,今天早上就带着人来了。
老赵的抹布在招牌上停住了,回头看了那姑娘一眼,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说了实话:“同志,这招牌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挂了几十年了……您让我砸,我下不去手。”他声音发涩,象一块干木头在嗓子里刮。
短发姑娘冷笑了一声:“下不去手?封建残馀你还舍不得?你这是什么觉悟?”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拽那块旧招牌的下沿。老赵下意识地伸手护了一下,但没有用力,只是把手掌搭在招牌边缘。
就在他们为块招牌争执,一个人从斜街那头走了过来。
言清渐今天是被秦淮茹使唤出来的,沉嘉欣孕中期口味变得刁钻,早上好好的在堂屋里坐着,忽然就起了念头,想吃前门老酱菜铺的腌箩卜,说是去年入冬时买过几次,脆甜爽口,之后一直惦记着。
好不容易偷懒,还没等他进行诡辩推脱,在厨房里炖汤的秦淮茹,头也没回地朝他喊了句:“清渐,你去前门跑一趟吧,顺路帮我带半斤酱黄瓜,老赵家铺子对面的那家。”言清渐听见这话就不再挣扎,老老实实拿上外套出了门。冯瑶开车把他放在前门路口,他沿街穿过大栅栏,正准备拐进酱菜铺所在的那条巷子,馀光扫见了斜街里的剃头铺门口那几个人。
他停住脚步,侧头往那瞅。老赵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擦拭招牌,旁边站着一个穿绿棉袄的短发姑娘,正伸手指着那块“赵记剃头铺”的旧招牌,在叨叨。旁边还搁着一块新木板,上面写的是“赵记剃头铺”,但“记”字右边还是没改彻底。
就在他们为招牌拉扯,他来到老赵身旁,目光扫了眼那块旧招牌,最后落定在那个短发姑娘身上,“怎么,招牌也要管?”
嚯,来了个多管闲事的,短发姑娘转头打量他,没戴红袖标就不会是革委会的前辈,穿着件半旧的军大衣,脚上是一双普通的皮鞋,能出现在这种地方,想来不会有什么来头的人。她昂着下巴,语气象是背书:“破四旧,繁体字、旧称呼统统要换。你哪个单位的?别管闲事。”
“我就是个闲人,好奇多问一句——‘理发’这个词,是英文‘haircut’翻译过来的吧?那个词是不是比‘剃头’更‘资产阶级’?”
对方说得好有理的样子,短发姑娘明显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她显然没有想过这个角度。在她接受的“教育”里,“理发”是进步的、革命的、破除旧习的,“剃头”是落后的、封建的、应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但“理发”是外来词这件事,从来没有人跟她讲过。
她张了一下嘴,想争辩下,可不知道该从哪说起,眉心顿时拧出一个结,象是脑子里两套逻辑在打架。她身后的两个同伴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接话,可看向言清渐的目光不善。
得理不饶人,言清渐继续给小姑娘上课,语气不急不躁,象是在聊家常。
“要我说,‘剃头’起码是咱老祖宗传下来的词,明朝那时候就有了,比新中国早四百年。‘理发’可是洋人来的,你让我选,我选老祖宗的。再说了,四万万同胞都剃过头,你非要说剃头是封建残馀,那是不是打算让大伙都去留辫子?”
围观看戏的几个街坊,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最夸张的是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的中年人只顾笑了,忘了水还没完全咽下,直呛得不停咳嗽。
感觉自己被人欺负了,短发姑娘的脸从脖根开始红,一直红到了耳朵尖。她抬手指着言清渐的鼻子,指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是要对抗革命!”她身后的两个同伴,被她这一嗓子带了节奏,同时往前逼了两步,伸手就要来捶言清渐。
诶,怎么总有人想谋害自己?言清渐压根没有动,自己警卫员可不是吃干饭的。
果然,身后无声无息地闪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