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18日,周五,下午四点。
陆青峰把那篇三千字的综述又校对了一遍,确认没有一个错别字,格式也对,然后站起来,走到张处长位子前。
张处长正在低头写东西,写得很快,头都没抬。陆青峰站在旁边等著,没吭声。
过了大概两分钟,张处长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抬起头。
“写完了?”
“写完了,您看看。”
张处长接过那几页纸,没说话,开始看。
陆青峰站在原地,没走。张处长也没让他坐,就那么站着看,一页一页翻,看得很慢。办公室里还是那个动静,电话铃响、键盘声、印表机嗡嗡嗡,但陆青峰什么都听不见,就盯着张处长那张脸,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没有。那张脸跟石头似的,一点表情都没有。
看了大概十分钟,张处长把综述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坐。”
陆青峰在他对面坐下。
张处长没说话,又拿起那篇综述翻了翻,然后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说说你的思路。”
陆青峰愣了一下。他以为张处长会直接批,哪块写得好哪块写得烂,没想到是问思路。
他理了理,开口。
“我是按时间线捋的。从2004年到2007年,四年的一号文件,加上今年刚出的,一共五篇。连着看下来,能看出一个趋势——前两年重点是‘减负’和‘给钱’,让农民休养生息;中间两年开始讲‘能力建设’,科技、水利、基础设施;去年开始提‘统筹城乡’,路子更宽了。”
张处长没吭声,就那么听着。
“部里每年的贯彻意见,也跟着这个趋势在变。我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2004到2005,主要措施是减税、补贴、直补,说白了就是‘给钱给物’;第二阶段是2006到2007,开始搞制度建设,合作医疗、农村低保、一事一议;去年开始,也就是第三阶段,强调‘城乡一体化’,在教育、医疗、社保这些方面往‘统筹’上走。”
他说到这,顿了顿。
“我觉得,文件背后是中央对‘三农’问题的认识在深化。刚开始是解决温饱,后来是解决发展,现在开始解决公平。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重点,急不得,也跳不过去。”
张处长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但陆青峰看见了。
“不错,基本功扎实。”
就这一句。
陆青峰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往下说,只是看着陆青峰,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几秒,张处长突然开口。
“那我问你个问题。”
“您说。”
“如果让你起草明年的贯彻意见,你会往哪个方向写?”
陆青峰心里一动。
这不是随便问问,这是考验,更是试探。试探他有没有自己的判断,试探他是不是只会背书,试探他能不能往前看一步。
他想了想,开口。
“我会写两个关键词:改革,制度。”
张处长眼皮抬了一下。
“2008年是改革开放三十年,农村改革是起点,也是突破口。这些年政策一直在推,但有些深层次问题没解决——土地怎么流转,户籍怎么破,农民贷款难怎么破。这些问题,光靠给钱给物解决不了,得靠改革。”
“十七大提出‘形成城乡经济社会发展一体化新格局’,这个格局怎么形成?得有制度保障。土地制度、户籍制度、金融制度,这些不突破,城乡还是一体化不了。我判断,明年的一号文件,很可能在这几个方向上有所突破。”
他说完了。
张处长没说话,就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陆青峰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没躲,就那么坐着。
张处长忽然点了点头。
“行,你回去吧。”
就这一句。
陆青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张处长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他那份东西了。
他回到自己位子,坐下。心里有点没底——刚才那番话,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张处长那个“行”,是认可还是打发?
不知道。
他翻了翻桌上的文件,但看不进去。脑子里老想着刚才那个问题,还有张处长那个眼神。
算了,不想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六点半,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陆青峰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张处长位子的时候,看见他还在那儿,低着头写东西。
他没打扰,轻轻带上门,走了。
周一早上,陆青峰一到办公室,就看见自己桌上放著那篇综述。
张处长批过了。
他拿起来一看,红笔改了几处——有个数据引用的年份不对,有个表述不够严谨,有个地方逻辑跳得太快。但总体改动不大,最后还写了一句评语:
“思路清晰,分析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