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26日,周一,上午九点。
陆青峰刚坐下,张处长就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份通知。
“部里要开年中会,主题是‘上半年农业农村经济形势与下半年对策’。”他把通知往桌上一放,“综合处负责起草背景材料,你写‘农民增收’那部分。”
陆青峰点点头,接过通知。
张处长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数据要实,判断要准。别写虚的。”
“明白。”
张处长走了。
陆青峰看着那份通知,脑子里开始转。农民增收——这话题他太熟了。上一世在江城当市长、书记的时候,每年开春第一件事就是研究农民收入。那些年他跑了多少村,开了多少会,看了多少报表,早把这事刻进骨头里了。
他打开电脑,调出统计局刚发来的上半年数据,开始看。
粮食产量,增。农产品价格,涨。惠农补贴,发到位了。看着都挺好。
但陆青峰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把数据翻到第二页,找到农村居民收入那一栏。。去年同期是多少?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半天,又翻到后面的细表。分省的数据更明显:河南、安徽、四川这些劳务输出大省,增速掉得最厉害。有的省甚至比去年同期还低。
陆青峰靠在椅背上,脑子飞速转着。
2008年。他太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了。美丽国那边的次贷危机已经闹得不可开交,雷曼兄弟虽然还没倒,但风声已经很紧了。沿海那些做外贸加工的企业,订单已经开始减少。订单减少,就要裁员。裁员裁谁?第一个就是农民工。
这些,现在的文件里还没写。统计局的数据只显示“增速下滑”,没说为什么。但他知道为什么。
陆青峰坐直了,继续往下看。他把农民工输出大省的增速一个个列出来,又找出沿海几个主要用工省份的经济数据,用工需求、企业开工率、出口订单指数一条一条对。
对了一个上午,他心里有数了。
下午两点,他开始动笔。
第一部分,基本情况。粮食丰收、价格向好、政策落实,先写好的一面。
第二部分,存在问题。他写了三条:农资价格上涨过快、部分地区旱情露头、农民增收压力加大。写到“增收压力”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想。
不能只说压力大,得把话说透。。据调查,东部沿海部分加工贸易企业受国际市场需求影响,用工需求有所减弱,农民工就业出现结构性矛盾。”
写完了,他又读了一遍。这个表述,既点出了问题,又没有把话说死——“国际市场需求影响”,懂的人自然懂。
第三部分,建议。
他写了三条。
第一,加强农民工就业信息服务。创建输出地和输入地的对接机制,让农民工知道哪儿要人、要什么人,别瞎跑。
第二,鼓励中西部地区承接产业转移。与其让农民工跑那么远,不如把厂子建到家门口。中西部有地有人有政策,差的就是那口气。
第三,研究出台农民工返乡创业扶持政策。有些人出去打工十几年,攒了钱、学了手艺、见了世面,回来就是宝贝。给他们搭个台子,说不定就能唱出好戏。
写完了,他又加了一段话:“建议密切关注沿海用工形势变化,提前做好应对预案,防止出现大规模农民工失业返乡引发的连锁问题。”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把稿子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然后站起来,走到张处长那边。
“张处,写完了,您看看。”
张处长接过去,开始看。
陆青峰站在旁边等著。这一次他不紧张,因为他知道,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都是对的。上一世那些年,他见过太多农民工失业返乡后的惨状——有的回来没活干,有的回来地没了,有的回来家都没了。那些教训,他不想让这一世的人再吃一遍。
张处长看了十几分钟,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增速下滑的数据,核实过没有?”
“核实过。统计局月度监测数据,加上部里五个省的定点调查,都对得上。”
张处长点点头,又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着稿子进了处长办公室。
陆青峰回到位子上,继续看别的材料。
过了大概半小时,周处长出来了,手里拿着那份稿子。走到陆青峰跟前,往他桌上一放。
“小陆,你这段写得挺深。”
陆青峰看了一眼,是“存在问题”那部分。周处长在上面批了几个字:“数据扎实,判断有据”。
周处长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东西。
“这个‘农民工收入增速下滑’的判断,是你自己发现的,还是看了什么材料?”
陆青峰想了想,说:“数据上能看出来。增速掉了两个多点,不是正常波动。我就多查了几个省的细表,又对了对沿海用工的数据,发现对得上。”
周处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