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23日,周二,下午一点二十。
那辆破桑塔纳从县城出发,往山里开。
路越来越窄,从水泥路变成砂石路,从两车道变成一车道。坑坑洼洼,车子颠得像筛糠,陆青峰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撑著前面,还是被颠得东倒西歪。
刘建军握著方向盘,开得很慢,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
“陆科长,这条路就这样,下雨天更不好走。一下雨就塌方,一塌方就断路,一断就是十天半个月。”
陆青峰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山一座接一座,光秃秃的,长著些低矮的灌木和杂草。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土坯房,黑瓦,散落在山腰上,远远的,像火柴盒。房前屋后种著几棵瘦巴巴的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刘建军指了指前面:“那是清溪河,顺着这条河往上,就到乡里了。”
陆青峰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一条小河在山谷里蜿蜒,水不大,但挺清,河床上全是石头。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下午三点整,车子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楼是那种八十年代的老式建筑,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一块块灰黑色的水泥。楼顶上立著一根旗杆,挂著国旗,已经褪色了,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旗杆下面是一块牌子,白底红字:清溪乡人民政府。字迹斑驳,有几个笔画都快看不清了。
楼前站着十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有点乱,脸晒得黑红,表情严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后面跟着几个男的,有老有少,都穿着差不多的衣服,有的穿中山装,有的穿旧西装,有的穿棉袄。再后面是几个女的,裹着花棉袄,缩著脖子,好奇地往这边看。
刘建军停好车,赶紧下来,小跑着过去。
“周书记,人到了。”
那个穿旧夹克的中年人点点头,大步走过来。
陆青峰刚下车,他就到了跟前,伸出手。
“陆科长,欢迎欢迎!乡里盼您盼了好久了!”
他的手很粗糙,握得很用力,上下晃了好几晃。
陆青峰握住他的手:“周书记好,我是陆青峰。”
周建国松开手,侧过身,开始介绍后面的人。
“这是乡长,老李。这是副书记,小陈。这是副乡长,老王。这是组织委员,小张”
他一个一个指,陆青峰一个一个点头,心里默默记着。一圈下来,七八个名字,一时半会儿记不全,但脸都记住了。
介绍完了,周建国一摆手:“走,进会议室坐,外面冷。”
一行人簇拥着陆青峰往楼里走。楼里光线暗,水泥地面,墙皮也斑驳了,走廊两边贴满了各种通知、告示、宣传画,花花绿绿的。
二楼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两边摆着十几把椅子,靠墙还有一排长凳。桌上已经摆好了水果、瓜子、花生,还有几瓶矿泉水。
周建国非要让陆青峰坐上座——长条桌最顶头那个位置。
陆青峰推辞:“周书记,您是书记,您坐那儿。
周建国一把拉住他:“陆科长,您是部里来的领导,必须坐这儿。别推了。”
陆青峰推不过,只好坐下。但心里不舒服——他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当菩萨供著的。
其他人依次落座,周建国坐在他左手边,乡长老李坐在他右手边。
周建国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陆科长,我先简单汇报一下咱们清溪乡的基本情况。”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开始念。
“清溪乡,位于县城北部,距离县城40公里。”
他念了人口,念了面积,念了耕地,念了粮食产量,念了财政收入,念了人均收入。念了一个多小时。
陆青峰坐在那儿,认真听,手里拿着笔记本,偶尔记几个数字。
但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人口、面积这些,跟材料上对得上。但一说到产业,就含糊了——“传统种植业为主”“正在探索多种经营”。一说到财政收入,就更含糊了——“收支基本平衡”“上级转移支付为主”。一说到存在问题,就泛泛而谈——“基础设施落后”“发展思路不清”“干部群众思想保守”。
他抬眼看了看周建国。周建国还在念,表情严肃,语调平稳,像是在念一份早就背熟的稿子。
陆青峰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数据含糊。问题泛泛。成绩夸大。
周建国终于念完了,合上笔记本,看着陆青峰。
“陆科长,您看有什么指示?”
陆青峰笑了笑:“周书记,我刚来,情况还不了解,不敢说指示。回头多跑跑,多看多听,再向您请教。”
周建国点点头:“好好好,不急不急,您先熟悉熟悉。”
又寒暄了几句,周建国站起来。
“陆科长,今天先到这儿。您一路辛苦了,先休息。明天咱们再细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