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4月15日,周三,晚上十一点。
陆青峰坐在宿舍那张破书桌前,面前摊著三个笔记本和一沓稿纸。桌上那盏台灯已经用了十几年,灯罩发黄,光线昏黄,照得满屋都是影子。
他在写报告。
不是乡里要的那种汇报材料,是他自己想写的——一份关于清溪乡农业农村发展的调研报告。把自己这三个月看到、听到、想到的东西,全都写进去。
他已经写了三天。
第一天写现状和问题。四大痛点,他一条一条往里填:村干部队伍软弱涣散、惠农政策落实不到位、基础设施建设滞后、信访积案多年未解。每一条后面,他都写了具体的例子——张老根的补偿款、张大娘的低保、石砬子村的路、三十年的老积案。
写完问题,他写了深层原因。不是简单地骂“干部不行”,是分析为什么不行。权力固化、监督缺失、利益勾连、制度空转。这些词,他斟酌了很久,既要说得透,又不能太尖锐。
第二天写思路和对策。特色种植怎么搞,基础设施怎么推,班子怎么整顿,信访怎么化解。他不是写空话,是写能落地的办法。中药材试点、道路硬化、村级换届、积案包保——每一条后面,都写着具体怎么干、谁来干、什么时候干成。
第三天写请求和建议。部里能给什么支持?政策、资金、技术。他不是漫天要价,是有针对性地要。中药材种植需要专家指导,道路硬化需要项目资金,班子整顿需要政策支持。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
写到今天,终于快写完了。
陆青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拿起稿纸又看了一遍。
报告题目他想了很久,最后定了这个:《关于清溪乡农业农村发展若干问题的调研与建议》。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标题,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题目。调研发现的问题,建议怎么解决,都在里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但比冬天好多了。远处黑漆漆的山,偶尔有几点灯光,那是山腰上的村子。狗叫声断断续续,远远近近,像是在互相应和。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桌前,继续写。
凌晨一点,最后一个字写完。
他把稿纸收好,躺到床上,闭上眼。
明天,这报告就要寄出去了。
4月16日,周四,上午九点。
陆青峰把报告装进信封,封好口,写上地址:北京市xx部办公厅综合处。
他拿着信封去邮局。乡里没有邮局,得去县城。他搭了乡里去县城的班车,颠了两个小时,把信寄了出去。
寄完信,他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那个绿色的邮筒。
什么时候能有回音?他不知道。也许一两个月,也许半年,也许石沉大海。
但总得试试。
4月30日,周四,下午三点。
陆青峰正在大柳树村走访,手机响了。
掏出来一看,北京的号。
他接起来,心里有点紧张。
“喂?”
“小陆,是我。”
电话那头是周处长的声音。
陆青峰愣了一下。
“周处?”
“嗯。”周处长的声音听起来挺高兴,“你的报告,部领导看到了。”
陆青峰心里一紧。
“分管副部长亲自批的。”周处长顿了顿,“批示下来了。”
陆青峰握着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什么批示?”
周处长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调研扎实,问题准确,思路可行。请相关司局研究支持,并可作为年轻干部深入基层的典型案例予以宣传。”
念完了,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小陆,领导很满意。”
陆青峰站在大柳树村的土路上,周围是农田和老乡的土坯房,远处是连绵的山。太阳晒著,有点热,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小陆?”周处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周处,我在。”
周处长笑了。
“好好干。部里会持续关注你。”
挂了电话。
陆青峰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山。
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那份批示,不只是对他个人的肯定,更是对清溪乡的支持。
调研扎实——他在村里的那些日子,没白跑。
问题准确——他发现的那些痛点,没看错。
思路可行——他想出来的那些办法,上面认可了。
接下来,就是甩开膀子干的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村里走。
晚上回到乡里,已经七点多了。
他把自行车停好,往宿舍走。走到门口,发现周建国站在那儿。
“周书记?”
周建国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小陆,听说部里批了?”
陆青峰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