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那些药呢？已经发出去了吗？患者吃了吗？有没有人出现不良反应？”
韩义立刻摇头，声音急促：
“没有，没有发出去。”
他急忙解释：
“我只是联系了陈勇，付了一部分定金，准备先拿几盒回来给医生看看，没敢直接给患者吃。”
“结果陈勇那边被查，聊天记录里有我，所以刘秘书长才接到了协查通知。”
刘学宏冷着脸把桌上的平板推过去：
“他还知道害怕，没直接发，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李若荀拿起平板上的截图看了看。
聊天记录里，韩义确实反复问过药物批次、来源、服用患者反馈。
甚至要求对方提供包装照片和病友使用情况，想要交叉验证，可见并非毫无警惕。
但不合规就是不合规。
他接着问：“陈勇现在是什么情况？”
韩义声音低了下去：
“被带走调查了。具体我也不知道。”
李若荀微微颔首：
“那这件事先交给律师了解。你不要再私下联系任何患者家属，也不要删除聊天记录。所有资料全部交出来，完整留存。”
韩义点头。
可他说完，仍旧坐在那里没动，手指又一点点攥紧。
李若荀看出来了，他还有话没说。
果然，过了一会儿，韩义又开了口：
“那……那些没被基金会资助的患者呢？”
刘学宏收资料的动作停住了。
陈思月也抬起眼。
韩义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口最重的东西掀开了一角：
“基金会能救的人是有限的。我们筛选项目，核验资料，走审批流程，能进来的病人已经很幸运了。”
他说着，眼泪忽然掉下来一颗。
“可还有很多人，资料不齐，病程不符合，或者根本不知道怎么申请援助的。他们也在生病，也想活。”
“靶向药那么贵，一个月几万块，有的家庭卖了房也撑不了多久。”
“仿制药便宜很多，也确实有效果，有人吃了以后指标降下来了。”
刘学宏眉头皱得很紧，像是想打断他，又忍住了。
韩义低声说：“陈勇那个人，其实我觉得他……唉。我很佩服他，他自己也是病人，还愿意去救别人。”
“我看过群里的聊天，很多人叫他救命恩人，还有人说没有他早就撑不到现在。”
他抬头看向李若荀，眼神茫然而痛苦。
“会长，这不合理啊。”
“一个人明明是真的在救人，结果却可能要被关进去。”
“药明明能救命，却不能碰。”
韩义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哑。
“我知道这不是会长你和基金会能决定的事，但就是觉得……世界上的事，为什么这么复杂，就没有两全其美的时候呢？”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立刻回答。
刘学宏原本还想训他几句，可看着韩义那副样子，到底只是沉沉叹了口气。
李若荀想了想，劝道：
“但你已经救了很多人了，应该自豪于这一点。”
“你又不是神，人是永远救不完的。”
他话头一转：“你知道一个故事吗？叫《这条小鱼在乎》。”
韩义茫然地摇了摇头。
旁边的刘学宏、陈思月也看过来。
李若荀的声音慢慢放缓，像是在讲一个温柔的睡前故事。
“有一个男人，清晨来到海边散步。”
“前一晚下过暴风雨，海浪把很多小鱼卷到了岸上。”
“天亮以后，潮水退了，那些小鱼就被困在沙滩上的浅水洼里。”
他台词功底很好，语调不疾不徐。
这个故事讲起来，哪怕情节很简单，也十分抓人。
会议室里所有急躁尖锐的情绪，似乎都随着他的声音一点点落了下来。
“被困的小鱼，有成百上千条。”
“用不了多久，浅水洼里的水就会被沙粒吸干，被太阳蒸干，这些小鱼都会死掉。”
“他走着走着，看见一个小男孩，在一条一条地把那些鱼捡起来，扔回海里去。”
韩义怔怔听着。
李若荀继续说：
“男人问他，这里有几百几千条鱼，你救得过来吗？”
“‘我知道。’小男孩头也不抬地回答。”
“‘哦？那你为什么还在扔？谁在乎呢？’”
“‘这条小鱼在乎！’男孩儿一边回答，一边拾起一条鱼扔进大海。‘这条在乎，这条也在乎！还有这一条、这一条、这一条……’”
韩义怔在那里，眼眶发红，没有立刻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道理其实他懂，他知道世界上有太多苦难不是靠一个人的热血就能填平。
可有时候明白很多道理，却依旧做不到，无法接受……
但李若荀用这种方式讲出来，那些他心里乱糟糟绕在一起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