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荀心里想,他其实只是差点被掐死。
但这不是没被掐死嘛。
再说系统治疗过,他现在除了嗓子疼、胸口偶尔发闷,根本没什么大事。
又不是腿断了不能动,康哥真是喜欢夸大其词。
不过他以前也这样就是了。
吃药要盯着,喝水要盯着,走路多走两步都要皱眉。
李若荀立刻轻轻摇了摇头。
别想这些了。
等他走了,他们就不用再这样担惊受怕了。
他不属于这里。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要回家。
他想念他真正的父母,真正的家。
高付康注意到他晃了一下头,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肩:
“怎么了?头晕?”
李若荀回过神,轻声说:“不是。”
高付康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
吃完早饭和药,两人出了病房,沿着走廊慢慢走着。
高付康在他旁边,一边看着路,一边开口笑着说:
“那里就是思月的病房,她父母也在,都过来看她照顾她了。”
“陆总给他们安排了住处,也请了护工,他们现在主要就是陪着思月说说话……”
他声音里刻意带了点轻快,本意是想用这种生活化的细节来冲淡些什么。
可话说到一半,身边的脚步声停了。
高付康回头。
李若荀站在走廊中央,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奇怪。
“算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
“不去了。”
高付康愣了一下,随即胸口一酸。
不是不想见陈思月。
是不敢见陈思月的父母吧。
他们险些失去她。
做父母的,从老家赶过来,看到女儿躺在icu的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差点死掉,是什么心情?
那对父母会怎么看他?
如果他们露出怨恨和责备的神情,他该怎么接受。
“小荀,你别走那么快。”高付康快步跟上去,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急切,“当心摔。”
李若荀没有像往常那样说“我没那么脆”,步子反而加快了,回病房这段路走得又急又乱。
回到病房后他一下子坐到了床沿上,胸口起伏着,用了好一会儿才让心率平复下来。
高付康把门关上,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先缓一缓。”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若荀哑声说:“等思月姐再好点我再去。”
高付康轻声应:“好。”
李若荀像是在解释给他听:
“我在这方面有经验,我很了解,刚刚受了重伤,身体会非常痛,非常虚弱。”
“有客人来看望的话,还得打起精神招待,其实很累的,得笑一笑,让来看望的人安心。其实很累的。比躺着什么都不做还累。”
“她现在应该多睡觉。等她再好一点,我再去。”
高付康看着他,没有拆穿。
李若荀的手指抓着床沿。
陈思月没有系统,不能像他那样屏蔽痛觉。
她就是实在在地,被汽车碎裂的塑料件或者金属贯穿了身体,并且巨量失血,当时便已经失去心跳呼吸。
现在就算醒了,也必然要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每一次换药,每一次翻身,甚至呼吸牵动肌肉……
他脑子里又闪出一片血色。
李若荀猛地闭上眼。
……
午后,会客室里,张立心将笔记本合上。
“我先说结论。”
“虽然这段时间小荀一直拒绝我做正式的心理咨询,也就是说,我没有办法在完整量表和标准访谈的基础上给出诊断。”
“但通过你们这几天的描述,他目前的急性应激障碍,也就是asd症状,已经非常明显。”
她列举起来:
“高警觉反应,总是放松不下来,做噩梦,焦虑,解离,可能他脑海中也会时不时闪回当时的场景。”
高付康点头,这些正是他观察到的李若荀最近的状态,十分令人担忧。
张立心接着说:
“然而,他的核心创伤事件却并不是我之前设想的被孔知雨掐脖致死的事件。”
“而是陈思月在他面前被车辆碎片贯穿、濒死的那个场景。”
高付康难过:
“可是张医生……当初他从萨赫回来的时候,那边的情况……战争、死人、到处是尸体和血,他见过不少,那时候却没有这样过。”
张立心摇了摇头。
“这两件事的性质不一样。”
“战争并不因他而起,那些人们的死亡,也不因他而发生。他会同情他们,为他们难过,但不至于产生这种级别的创伤反应。”
“更何况,当时他站出来和反政府武装分子交涉,拦住了可能发生的屠杀。他救了人。他在那个混乱到失控的场景里,至少做成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