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车停稳时,巷子里一下子静了半拍。
修车铺里原本还有扳手敲轮毂的脆响,这会儿也断了。只剩桥洞外头压过来的车流声,低低地滚著,像一层闷雷从远处推过来。
陈末把手机抬高半寸,镜头卡在破玻璃裂缝后面。
老周没急着往门口凑。
他先扶住车把,低头把后座上的军绿色文件袋解下来。袋口勒得很紧,边上有一道旧水渍,压得鼓鼓囊囊。老周手背青筋浮出来,拎起那一下分量不轻,袋底在车座边蹭过,露出一角蓝皮封面。
蓝皮。
陈末眼皮轻轻一跳。
综合刚借走号码本,小何离位,老周转头就带着鼓起来的文件袋到了桥东。两边接得太顺,顺得像事先量过距离,连哪一口该先开,哪一口该后补,都卡得严丝合缝。
灰铁门里的人也听见了。
矮胖男人把门拉开大半,先探出头,牙签已经换成了烟。烟灰挂在嘴角,抖一抖就落在门槛边,灰白一截。陆仁甲站在车旁没动,只转过身,目光落到老周手里的袋子上,像在等验货。
“来得够慢。”矮胖男人压着嗓子说。
老周把车支住,声音更低,“楼里那边还得对一遍号。”
他说完,提着袋子往前走,两步就到了门口。陆仁甲伸手去接,老周没马上给,先把袋口往怀里一收,侧脸看了他一眼。
“门里看。”老周说。
就这三个字,陈末听得很清。
老周在北库门时说话就短,这会儿更短。可他这一收手,意思已经够硬。门口这条巷子不干净,袋里那点东西,他不想露给外头的人看。
陆仁甲也没硬抢。
他把手收回去,往门边让了半步。矮胖男人先侧身进门,老周跟进去。陆仁甲最后一个,进门前还回头扫了眼巷口。陈末人缩在破窗后,呼吸压得很稳,连肩都没抬。
灰铁门没全关。
门缝留了快一尺,像是里头还得递东西。陈末把镜头斜著往下压,角度够险,画面跟着晃了晃,木栏杆在手肘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他立刻停住,等楼下那阵风过去,才继续往里看。
门内比他想的深一些。
外面看只像堆破件的小侧口,里面却接着一间窄长屋子。地上是黑水泥,墙根码著几捆旧纸箱和两只掉漆铁架,靠里摆着一张包著玻璃板的铁桌。桌上摊著灰盒,盒盖翻开,旁边压着一把钢尺和一只老式打孔器。玻璃板下头夹着几张发黄旧纸,有一角翘起,颜色深得发褐。
那半张老附页,多半就在下面。
矮胖男人进门后没忙着说话,先把门边一张小木凳踢过去,示意老周把袋子放桌上。老周照做,袋口一开,里面露出两样东西,一本蓝皮小本,一只牛皮纸夹。
陈末手指一紧,连按两下快门。
拍得到。
蓝皮本、老周的手、陆仁甲的侧脸、桌上的灰盒,全挤在同一张里。画面不算漂亮,证据够硬。
门里头,陆仁甲已经把牛皮纸夹抽出来了。
他动作很稳,先解细棉绳,再抽纸。里面只有薄薄几张,最上头那页纸色偏新,边沿却压了两道旧折痕,像是刻意顺着原来的折线又捋了一遍。老周伸手点了点下半截,嘴里吐出一句。
“后面那联补上了,号也照旧。”
矮胖男人接过去,只翻一眼就皱眉,“这一栏怎么空着。”
“本上先记。”老周说,“电话回头补我那本里。”
这句话一出来,陈末心里就落了实。
老周守的还是自己的本子。
北库门那边留门内签收、留电话、压章。桥东这边补的这一联,不全落在同一张纸上。尾页该补的补,电话这种容易牵人的口子,先回他自己的本上兜著。查起来,外头纸链能串上,门内那本又留了一道缓冲。
陆仁甲听完没反对,只把那页从矮胖男人手里抽回来,平平铺到玻璃桌上。
灰盒里的纸这时也被掀开了。
矮胖男人戴上一副老花镜,手指垫著一块布,慢慢把盒里那张旧页拎出来。纸一离盒底,下面果然又露出半张更老的附页。那页纸边卷得厉害,像被潮气泡过,又晒干了,孔位边缘已经发毛。矮胖男人没让它全见光,只抬起来看了一眼,就又轻轻压回去。
“别碰这个。”他冲陆仁甲咕哝一句,“一碰就掉渣。”
陆仁甲把新送来的那页往旧页边上一并,先对孔,再对折口,最后拿指甲在页脚蹭了蹭。像在摸纸纤维,也像在看颜色能不能接上。他不说话的时候,脸上更冷,巷口那点早晨潮气贴在他鬓边,连眉梢都没松。
老周站在桌边,看着他比页,手却已经伸向那本蓝皮号码本。
他翻页很快,哗啦两声停住,食指压在某行上。矮胖男人凑过去瞄,眼镜下滑到鼻梁,嘴里小声念了个号码。陆仁甲低头,在那页尾部补了一笔。
距离隔得远,陈末看不见写的字。
可那一笔落下去,整件事就从“等尾巴那页”变成了“尾巴那页已经进门”。楼里借号码本、小何离位、老周带袋赶到,前后全扣上了。
更要命的是,桥东这间屋子不只是暂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