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站方向的路不算远。
县城夜里收得慢,路边摊还亮着白炽灯,锅里油翻得噼啪响。陈末贴着人少的一边走,鞋底踩过碎石,发出细碎的沙声。他脑子里没空给这些声音留地方,刚才传真柜台上那两张纸,一直在眼前来回并著。
纸已经合上了。
门还没合上。
差的那半步,就是钥匙。
他走到车站外头的小卖部,买了个最薄的学生本,又顺手拿了支两毛钱的圆珠笔。老板正在看柜台上的小电视,屏幕雪花一层,戏曲声刺耳。陈末把钱压下,没多说,转身进了旁边一家还开着的面馆。
面馆里只剩两桌人。
一桌跑车的司机,鞋上全是黄泥,正埋头喝酒。另一桌坐着个抱小孩的女人,小孩趴在她肩上睡着,鼻尖上全是汗。风扇挂在头顶转,轴承咯吱咯吱,吹下来的风带着牛肉汤和蚊香味。
陈末挑了最里头那张桌,背靠墙坐下。
“来碗面,清点。”
老板应了一声,把抹布往肩上一甩,进了后厨。陈末翻开本子,先写了三个词,字压得很小。
纸,表,钥匙。
他停笔看了两秒,接着往下写。
纸链最清楚。上半页认站点、棚位、表号、设备项。下半页认批次、放车行、联号、留核、后坡门。细框眼镜男亲自带上半页来店里拼整,又补了“已核”。这说明全纸到表房之前,外头还有一道人手在看。
表房这头也清楚。
老马认的是拼整后的全纸,还得留核。没整页,不放车,不开后坡门。表房像闸口,手里有规则,未必有最后拍板的人。那句“后坡门钥匙晚点送”,已经把老马往旁边推开了一点。
最麻烦的是第三条。
钥匙。
钥匙为什么晚点送。谁送。送到谁手里。是人把钥匙带上山,还是钥匙本来就在山上,只等一句话才交出来。陈末把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墨水晕开一个小黑点。
老板把面端上来,碗边油花一圈,热气扑脸。
“要蒜不?”
“不要。”
陈末把本子往碗边挪了挪,拿起筷子,却没急着吃。他先在“钥匙”下面写下两个名字。
老梁。
细框眼镜男。
蓝工装男人可以划掉。那人今晚只配拿上半页,第二张一到手就换人。老马也先划掉。真钥匙要在他手里,纸上不会补一句“晚点送”。这话写出来,就是提醒表房,门权另有来源。
老梁有嫌疑。
前头好几次催件,都提过“山上锁死”。说这话的人,多半碰得到门。可老梁一直藏在电话后头,只压节奏,不露脸。真要他亲自送钥匙,他反倒显得太笨。像这种人,更爱把最后一环握在手里,再让别人跑腿。
细框眼镜男也有嫌疑。
他不急,不燥,做事细。上半页、下半页、传真清晰度、表号虚不虚,他都管。可他今晚拿了拼整页就走,像是先去喂表房那口。纸归他,门未必归他。他如果手里再握著钥匙,权就太集中,蓝工装和老马都成摆设了。
陈末夹起一口面,嚼得很慢。
面有点坨,汤里放了太多胡椒,辣味从喉咙往上顶。人困的时候,脑子最怕顺着猜。顺一会儿,就容易把自己绕进死胡同。他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拨给张伟。
张伟接得快,声音压得很低。
“我还在楼下,刚准备回。”
“再记两句。”陈末说。
“你说。”
“明早要是周姐、小何还追新传真号,你别只说跳号。多补一句,县里那边刚回话,抬头发糊要重收,表号发虚也得重收,所以附页还不能认。”
张伟那头静了一下,立刻跟上了。
“抬头发糊,表号发虚。行,这话够像他们那边自己说的。”
“陆刚再问,你就往旧号带,嘴里留一点不确定。”陈末把声音放得更平,“别说太满。让他觉得自己快摸到了。”
张伟笑了一声,很短。
“懂,吊著走。”
“还有,明早我可能不方便接。你盯住老刘。老刘要是开始主动问‘表号’两个字,立刻给我发短信。”
“表号?”
“对。”
张伟没追根问底,只应了一句:“记住了。”
电话挂断,陈末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公司端这条壳,今晚还得再撑一把。抬头发糊,表号发虚,这两句话从细框眼镜男嘴里出来,再借张伟送回去,就更像原链子里的口风。只要楼里那些人还在追一张“可用”的纸,明晚他这边就能多一层缓冲。
面吃到一半,手机又震。
这回是邵志彬。
陈末接起,先听到那头木板拖地的磨擦声,随后才是邵志彬的嗓子。
“我这边三箱挑出来了。控制箱外壳有一面掉漆,电源柜角上有碰痕,三箱板好认。要不要拿麻绳重捆一遍?”
“重捆。”陈末说,“旧麻绳,别用新塑封带。”
“成。还有个事,首车司机看了箱面,问怎么只拉这点。”
“你告诉他,明晚先认位。没让他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