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框眼镜男把头盔挂在车把上,身子没离车。
夜里风硬,砂场边的碎草来回蹭地,发出细细的响。陈末伏在土坡后,鼻尖贴著一股生土味,连呼吸都收得很浅。对面那辆摩托斜停在路边,前灯还亮着,白光把地上的车辙切出一道浅沟。
眼镜男先看县城方向,又转头看岔口里头。
他没急着做别的,只抬腕看了眼表。这个动作很轻,像怕把什么惊走。
几秒后,他把车灯熄了。
废砂场前一下更黑,只有月色浮在碎石堆上,灰蒙蒙一层。老丁那辆面包躲在后头,半点反光都没有。陈末侧过耳朵,听见对面有鞋底碾砂的声音,细框眼镜男下了车,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路边那块塌下去的水泥板上。
那里高半截,信号也该好一点。
果然,他从裤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很快又被手掌挡住。隔着二十来米,陈末听不清前半句,只在风口里捡到几个字。
“还亮着先压。”
说完,眼镜男把手机收回去,站在原地没动。
他像一根插在路边的钉子。
陈末心里那根线又绷紧一截。等电话,这条先落下来了。可人既然自己到了,车和件多半也要来,不然这趟没必要他亲自踩在这儿。
右手边的荒草里传来一阵窸窣。
陈末手指贴住裤袋,没转头,只用余光扫过去。一个黑影从废砂场里头钻出来,个子不高,戴着鸭舌帽,肩上披件旧雨衣,走路很快,到了眼镜男身边才停。
“前头灯还在转。”那人压着嗓子,“刚过一辆拉石子的,后头空。”
眼镜男嗯了一声,问得更短。
“岔里呢?”
“没动静,狗叫过两回。”
“盯着。”
鸭舌帽男人又退回黑里,整个人像被砂场吞了。
陈末把这两句在心里压实。前头果然还有一只眼,压车这口子不是单人站岗,是一前一后咬著路口。旅社那边那句“前头有人看着”,这会儿算是落了地。
时间一点一点往前磨。
远处有一阵风卷过来,带着机油和潮泥混在一起的味。陈末蹲得久,小腿已经发木,还是没动。他盯着眼镜男的肩线,盯着那辆摩托,盯着路面上那一道淡白的月光。
八点过七分,县城方向终于又亮起两盏灯。
这回是四轮车。
灯光低,左高右低,车速不快,底盘颠得发飘。陈末眯了一下眼,很快认出来了,是灰蓝昌河。
车没开到眼镜男跟前,在二十来米外先停了。
发动机没熄,突突声在夜里格外清。眼镜男朝前走,没走到车门边,只抬手往下按了按。昌河往前又蹭了一小截,停在开阔地最暗的那块边上。
副驾门开了,一个瘦男人跳下来,穿件深色夹克,脚落地很轻。
不是早上那个灰衬衫骑嘉陵的。
瘦男人弯腰先朝车里说了句什么,后座那边才有人把门推开。陈末隔着夜色看不清里面的人脸,只看见一截布包从座下被拖出来,短,粗,和早上那只细长布卷尺寸差不多。紧跟着,后头又拖出第二件,长得多,一米来长,外头也裹着深色布,布面勒出两道硬棱。
短的在座下,长的在后头。
白天那一截,果然已经合上车了。
陈末后牙慢慢咬住,没让自己出声。昨晚黑布包,今早短件,今晚长件,三段线在这口路边开始往一起并。可它们还是没到最后一站,眼镜男还要在这儿压一刀,说明后面那道门认的东西,远比他先前估得更碎。
那瘦男人把长件抱出来,低声问:“搁哪边?”
眼镜男没接,只用手背在布面上压了压。
“先别下地。”
瘦男人停了一下,“梁师傅那边收净了,叫我问,还压多久。”
“他问这个干什么。”
“旅社门口来回两拨人,前台心里发毛。”
眼镜男抬了抬眼镜,声音还是平平的,“让他把灯关一半,后门别再开。”
这句话一落,陈末心里已经有了数。梁师傅还在县城,眼前这个人管山前,俩人不在一层。可下一句更要紧。
那瘦男人又凑近半步,“老梁在后坡等回信,说今晚再迟,里头那边不好交代。
眼镜男这回没立刻接话。
他偏头朝岔口里看了一眼,过了两秒,才淡淡回一句:“让他等。表房灯没灭,谁都别冒头。”
陈末眼皮很轻地跳了一下。
梁师傅和老梁,终于从一团糊里分开了。
一个守县城后院,收尾、拆件、续发。一个在后坡那头等回信,能催时间,也压得住里头的人。前后两层,这条线比他先前看见的还要长。
瘦男人把话听完,转身把长件又塞回后座里。短件没动,依旧压在座下。陈末盯着那只短布包,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旅社后院早上那只细长布卷的尺寸。差不离。白天先送后院,晚上再塞昌河,眼镜男自己在岔前卡时点,这套动作像把活物分笼,一层层挪。
眼镜男这时又把手机拿出来。
他没站在车边说,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块高一点的碎石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