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丁把车头一拐,离开药材街口,往河北边走。
街面还热,太阳压在屋檐上,晒得挡风玻璃发白。药铺那股苦味一路跟着,像粘在鼻腔里没散。陈末靠在副驾,眼睛半垂,脑子却没停。他把白天听来的话重新拢了一遍,药铺、挑水路、老魏、旧线房下头,还有灰夹克比药包长短时那只手。
那只手太稳。
第一次配药的人,动作不会这么顺。
“先别往抽水房门口贴。”陈末开口,“车停远一点,过了桥再找个能掉头的地方。”
老丁嗯了一声,手腕一转,旧面包沿着河沟外侧慢慢往前蹭。沟里有浅水,石头缝里翻着白光。风裹着潮气往车窗里钻,带着一点烂草根味。
陈末掏出手机,给邵志彬拨了个号。
那头接得不慢,背景音很杂,像还在棚边。
“说。”
“今晚货继续压着。”陈末没绕,“空车留一台,司机嘴紧的。人也先别往后坡送。”
邵志彬那边停了两秒,笑了一下,笑声发干。
“你这一天三回改主意,山里那帮老东西真这么难碰?”
“难碰的人才值钱。”陈末盯着前头土路,“今夜谁先把路踩明,明天再谈货。你的人只做后手,别抢前头。”
“行。”邵志彬吐了口烟,“我留车,不上货。真要拎人,我给你补一个会跑夜路的。”
“等我信。”
电话挂断,老丁斜了他一眼。
“邵老板那边也按著了?”
“按著。”陈末把手机收回去,“今晚先看脚,不看货。”
老丁咂了下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嫌这话太硬。车往前又开了七八分钟,河沟变窄,边上房子也稀了。前头有一堵掉得只剩半层灰皮的矮墙,墙后头冒出两棵苦楝树,枝杈乱伸,叶子被风吹得一面亮一面暗。
老丁踩住刹车。
“到了。”
陈末没急着下车,先隔着车玻璃看了一圈。
废抽水房比他想得更破。门洞上头还挂著半块铁牌,字掉得七零八碎,只剩一个“水”字。门口没有正经路,碎砖、瓦渣和野草挤成一片。往后绕,墙根发黑,像常年返潮。两棵苦楝树中间真有一道土埂,窄,斜,压着沟沿往下滑。
他看了几秒,才推门下车。
地上很软,鞋底一踩就陷半分。风从沟里往上返,泥腥味比街面重得多。陈末没往土埂上站,只沿着外侧缓缓兜了一圈,借断墙、灌木和一堆烂木板,把抽水房后头看了个大概。
下头那道沟很细,水不深,却长年不干。边上有两块石头被磨得发亮,像常有人踩。再往里,是一段塌下去的挡土边,草压得伏下去,露出窄窄一条斜痕。柴老三那句“贴沟走”,到这儿算是落了地。
陈末蹲下去,手指在潮土上轻轻刮了一下。
土面上有新痕,浅,乱,不像今天早上踩出来的。有人来过,没停太久,鞋底花纹也吃不全。看不出几个人,能看出一件事,这地方没废。
老丁也绕了过来,弯腰看了一眼。
“昨儿夜里有脚。”
“也可能更早。”陈末起身,拍掉手上的泥,“今晚若还有人下去,这些旧印子就没用了。”
他把薄皮本掏出来,站在一截断墙阴影里,用红蓝铅笔把眼前这块地又补了几笔。抽水房、苦楝树、土埂、细沟,标完之后,他盯着蓝线尽头停了停,又把抽水房西边一处烂砖堆圈了出来。
那地方离土埂不远,蹲一个人正好,抬眼能看见下脚,身子压低又不容易给上头看见。
“你的人什么时候到。”
“快了。”老丁看了下表,“一个从北边来,一个从林场那头绕。”
陈末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把车退到更外头,停在一片荒地后,车头朝外。真出事,扭钥匙就能走。陈末又沿着河沟走了半截,找了两个能藏人、也能彼此看见的点。一个靠近废抽水房下风口,一个偏北,能盯住有人从药材街那头压过来。
天色一点点往下落,太阳边沿被灰云磨得发毛。远处偶尔有狗叫,河沟里的水打在石头边,声音不大,细细碎碎,像谁在低声搓纸。
快四点时,老丁的人到了。
先来的是个瘦高男人,四十来岁,脸黑,嘴唇薄,穿一件旧帆布外套,裤脚扎得很紧。人没走近,先在荒地边停住,朝老丁抬了下手。
“这位叫申国良,跑山里收菌子的。”老丁给双方搭了句话,“话少,眼不瞎。”
申国良看了陈末一眼,没问身份,先问活。
“守哪,守多久。”
“林场旧道外口。”陈末说,“你只认三件事,谁上去,几个人,手里带没带长东西。别追,别拦,见到熟脸也当没看见。”
申国良把烟夹在耳朵后头,点了下头。
“要是两拨人撞上呢。”
“先报先到的,再报后到的。”陈末看着他,“你离远点,宁可少看半张脸,也别把自己露出去。”
申国良嗯了一声,转身就走,没再啰嗦。
第二个来得晚些,骑辆破摩托,停下时排气管还在突突响。人比老丁年纪小点,肩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