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发出去后,陈末没立刻挪位。
他还站在树荫里,盯着那条往北压去的黑边。天色沉得很快,废棚顶上那片烂铁皮先失了亮,像一块冷掉的鱼鳞。西瓜摊主正把塑料布往下拽,布面刮过竹架,沙沙响。
左袖硬手已经走远了。
跟上去,风险太大。
这条线到今晚,看的就是谁先动,谁先碰,谁先把细东西从外头送到门边。陈末要的是顺序,不是抢那一眼脸。
他转身离开树荫,绕了半条街,先进了一家小网吧。
网吧门帘油得发黑,一掀开,热气和烟味一股脑扑脸。最里头几台机器风扇嘶啦作响,键盘缝里全是瓜子壳。老板正趴在柜台边看电视剧,听见脚步,只抬了下眼皮。
“上机?”
“半小时。”
陈末把散钱压过去,挑了最靠墙的一台。
屏幕亮起,浏览器开得很慢。他先登了两个海外站,看提币页,再看论坛。下午那股发飘的味道还在,队列比先前更长,页面回得也迟,热钱包出账记录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后头拽著线。
聊天区已经有人在骂。
“卡半天了。”
“客服只会回模板。”
“挂单能成交,提币动不了。”
陈末盯着那几行英文,手指在鼠标边停了两秒。
前世这类味道他闻过不止一次。盘面还没塌的时候,先坏的常常不是价格,是门。有人堵门,有人抢门,里头的钱就开始乱跑。等大多数人真反应过来,页面上能看的,只剩一串灰掉的按钮。
他没犹豫,先把两家站里能提的币分批往本地钱包送。
确认键一下一下点下去,屏幕边角的小喇叭时不时冒出一声脆响。为了防止全卡死,他故意拆得更碎,地址轮著走,留在站里的仓位压得很薄。另一边,陈末又把一小块资金换成美元余额,挂了两层反手单,位置并不贪,像在岸边先插了两根木桩。
做完这些,他顺手给张伟发了条短信。
“今晚别碰盘,看见异常先记时间。”
很短。
张伟看得懂。
陈末退出页面时,论坛里又多了个新帖。发帖人说某家站子热钱包广播出来的时间和站内显示对不上,下面跟了十几条回骂,也有人开始贴区块浏览器截图。
他没去争。
今天最要命的口子不在屏幕里一处,山上还有一处。
电脑一关,机箱边上热风卷著灰尘往脚踝上扑。陈末起身出门,晚风迎面扫来,身上的烟味被带散了一些。街灯才亮了一排,灯罩发黄,路边卖卤味的小锅咕嘟响,辣油味从巷口一直漫到主街。
他先去了一趟招待所。
房间门一关,陈末把纸图又摊开,看了不到一分钟,便折回兜里。手电筒、电池、旧外套、布鞋,顺着床沿一件件摆好。他换鞋时,特意摸了摸鞋底,干的,边缘也干净。昨夜那双鞋还塞在床下最里头,动都没动。
再出门时,天已经黑全了。
和老丁碰头的地方还是昨天那处偏巷。老丁的车停在槐树下,车窗半开,一股冷烟味从缝里钻出来。陈末上车后先没说话,把自己在网吧看到的几处异常简短提了两句。
老丁听不懂盘口,只听懂一件事。
“你今晚还有另一头要防?”
“防门被堵。”
陈末说,“先把自己手里的提出来,别等它关门。”
老丁咂了下嘴,没多问。他知道陈末脑子里装的东西多,有些能听,有些听了也白听。
“山里怎么排?”
“照旧。”
陈末把声音压低,“阿宽守主口。申国良守旧道。你盯废棚、白车、副驾。我走后坡外沿。今晚先别认人,先认手上的次序。”
老丁点头,打火,车头顺着暗路往外滑。
路上几乎没车。轮胎碾过碎石,车身轻轻发颤。远处山脊黑成一整片,天上没月,只有两三颗发白的星挂在上头。等车拐下公路,熄灯靠边,四个人已经分开站在路肩阴影里了。
阿宽最先凑过来,脸绷著,话也短。
“今晚风更顺山里,主口声会飘。”
“你只记两样。”陈末看着他,“脚法,还有回声。别下。”
阿宽咬了咬后槽牙,闷声应了。
申国良背着手站在另一边,像棵钉在土里的树。陈末把“先空后实”的规矩又说了一遍,他点了下头,转身就朝旧道那边摸过去,连脚边草叶都没碰出几声。
老丁最后离开。
车门轻轻一合,世界一下静了,只剩远处水声和夜虫叫。陈末顺着低坡往北切,裤脚不断蹭过带露水的杂草,冰凉一层层往小腿上贴。走到断墙后头,他先伏了半分钟,等眼睛把黑暗吃进去,再慢慢挪到那块熟位置。
后坡那边没动静。
废棚方向也黑著。
时间一点点走,手机屏幕在掌心里亮了两回。
先是阿宽。
“主口静。”
第二条是申国良。
“旧道空一人,轻,走右岔。”
陈末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秒,心口更稳了些。
先空,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