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江边的风更硬。
陈末没回澄园附近。他沿着江堤往北客方向走了半站路,在车站后街找了家两层小旅社,门脸窄,招牌边上积著灰,值夜的老头披着军大衣,守着一壶浓得发黑的茶。
他开了间最便宜的小房。
床板发潮,窗缝漏风,墙上那台老式挂钟走起来一顿一顿。陈末没脱衣服,只把鞋摆正,背靠墙坐了一会儿,先把昨晚几条线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深灰夹克,黑公文包,暗红硬皮一角,窄白条。
韩姐外线里的“南园那边八楼先别动,后天晚上再说”。
老丁补的熟线规矩,还有傍晚那个问“挂青石到点没”的本地口音人。
这几样东西挤在一起,已经够密。可密不等于实。后天去南园之前,他至少得先把站口这一层的手认出来,哪只手碰舱门,哪只手记本,哪只手拿了东西却装作没碰过。
他抬手看了眼表。
四点四十七。
陈末拿起手机,给张伟发了条短信。
“今天接着只守公开区。韩姐、前台、外线、宾馆词。别跟人,别凑门。”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床边,闭眼歇了不到一小时。六点刚过,楼下就传来热水壶碰门框的轻响,还有早点摊推车从街口轧过去的声音。油条下锅,热油一炸,香味从窗缝里钻进来,混著煤球烟,闷闷地贴在喉咙口。
陈末起身洗了把脸。
冷水拍上去,皮肤立刻绷紧。他下楼时,值夜老头正换成白班女人,女人一边理账本一边打哈欠,看也没多看他。这样的小地方最好,来去的人都像临时借个壳,没人愿意记脸。
北客一早就醒了。
卖包子的蒸汽一阵阵往上蹿,修车铺门口已经堆了两条旧外胎,铁皮盆里泡著黑乎乎的抹布。站前大喇叭时断时续,播著第一轮班次,字咬得含混。远处有人喊著“青石青石,先上先走”,又有人拖着蛇皮袋从陈末身边擦过去,袋角蹭在裤腿上,带起一层灰。
陈末没直奔东口。
他先绕过售票厅,在卖茶叶蛋的小摊边停了停,借着挑鸡蛋的工夫,把东边那条修理沟和外沿空地扫了一遍。沟边一排矮棚,棚檐滴著昨夜的水,地上有机油和积泥,最里面那家修理铺半掩著门,风把门上的塑料帘子吹得一掀一落。
老丁已经到了。
他换了件旧棕夹克,头上压着顶褪色鸭舌帽,蹲在一辆坏三轮边上抽烟,脚边还放著个半空的编织袋,像个等著拉散活的老车把式。他没看陈末,只在吐烟时偏了偏脸,朝东边微微点了下下巴。
再远一点,小六坐在卖豆浆的塑料棚里。
这小子瘦,脸生,手里捧著搪瓷碗,一边吸豆浆一边盯着来路,看上去像等工的临时工。他的位置不算近,刚好能看见修理沟那一溜后舱开合的位置,又不会让人觉得扎眼。
陈末买了两个茶叶蛋,一边剥壳一边往另一侧挪。
他站到一根掉漆电线杆后,前头是堆著编织袋的行包摊,后头是半截砖墙。这个角度不算正,可看沟口够了。若有人从里往外走,他也能先认步子。
第一趟到站的不是青石车。
一辆去南河的小中巴嘎吱一声停下,尾门刚开,两个挑鸡苗的男人就挤上去,鸡叫扑棱成一团。修理沟边几个等车的人只抬眼瞄了下,又各忙各的。
老丁没动。
小六也没动。
陈末把蛋壳捏碎在手心里,视线还压在东口。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站里喇叭又报了一遍班次,这次带到了“青石回城”几个字。
他眼神微微收住。
先到沟边的是个戴旧帽子的男人。
帽檐压得低,身上套著件发白的蓝褂子,手里拎着一只旧工具包,走到修理沟边没往车站里看,先蹲下系鞋带。鞋带系得很慢,背却冲著来车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不到半分钟,又来了一个矮脖子。
这人脖颈粗,衣领勒得发紧,走路时肩往前探,嘴里叼著根没点着的烟。到了沟边,他先跟修理铺里的人打了声招呼,声音不高,带本地口音,紧跟着就靠在一条旧轮胎边上,抄起手,不再说话。
陈末没急着下判断。
老丁昨晚说过,东边常有几张熟脸。脸熟,不等于手重。真要接东西的人,往往前头还得垫一层。
青石回城的中巴是六分钟后进来的。
车身灰黄,窗边糊著一排旧广告纸,后轮压过积水时溅出一串黑点。司机没往正站台停,方向盘一打,车屁股直接朝修理沟那侧倒了过去。倒车蜂鸣短促刺耳,响了两声就停。
蓝褂子男人先站起来。
他没上车,只伸手拍了拍车尾壳,像是在告诉司机位置。矮脖子也凑过去,却没碰门,只站在一旁看。车还没熄火,修理铺塑料帘子一掀,里面走出个四十多岁的黑脸男人,手里拿着半截抹布,过去就把后舱门扣开了。
门一抬,车屁股底下冒出一股闷热的机油味。
里头先露出来的是两只编织袋,一筐青菜,还有个捆得发黄的纸箱。黑脸男人往外拖东西,动作很利索,像平常卸杂货。蓝褂子跟着搭了把手,矮脖子把纸箱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