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录纸,“你把不能接着装机的理由再写一遍。单据、交接、包装、开口后所见,一条一条写。”
领班接过去,没推。他字不算好,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写到“里头露出同类蓝边硬体”时,他停了一下,抬头问:“这个能写?”
“你看到什么写什么。”
“那我就照看见的写。”
领班低头接着写,脖子后头那块肌肉绷得发硬。今晚他差点把这两件东西签上飞机,后怕已经不是一句“幸亏”能压住的了。
另一间小审室里,司机先开了口。
他一进屋就要烟,外勤没给,只递了纸杯温水。司机接过去,喝得太急,水沿着嘴角往下淌,弄湿了领口。他抹了一把,自己先骂了句脏话,像给自己壮胆。
年长民警坐在对面,没绕圈子。
“公话在哪儿。”
“北站后一棚那边。”司机嗓子有点哑,“老电话亭拆了一半,旁边新搭个雨棚,里面留一部旧话机。响一声,拿起来就说地方。”
“谁让你去那守着。”
“没人明说。头天下午,有人往我车窗缝里塞纸,叫我夜里过那边转一圈,别开对讲,别跟车班报。”
“谁塞的。”
“没看正脸,就记得袖口很干净。”司机顿了顿,“女的。”
年长民警抬眼看他。
司机知道这句轻,赶紧补:“她戴帽子,压得低,说话也少,就一句,错过今晚,你那点旧事就有人帮你翻。”
这回外勤抬了下头。
“什么旧事。”
司机脸色僵住,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以前拉过几趟私活,借车,不全报。”
年长民警没立刻戳他。他知道这话里八成有水,可人会被什么拿捏,方向算出来了。对方找司机,也挑软肋下手。
“然后。”
“然后我到了棚边,等了十来分钟,电话响。男声,北边口音,短得很。说七号位,晚补,两件,先里后外,坡上别停。再没了。”
“你听没听过这个男声。”
“没。”
“白手套什么时候上车。”
“我倒到七号位边,他自己从阴影里钻出来的。”司机喉头又滚了一下,“开门上车,先看后头,再骂了一句,说里头那件别顶坏。我就当是精密件,没敢再问。”
年长民警记完,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在车上见过单子没。”
“没。单子不从我手过。”司机缩了缩肩,“我就开车。”
“以后想明白点再说。谁拿你的旧事压你,压到哪一步,最好别等我替你翻。”
司机眼神躲了躲,嘴唇发干,最后只低低嗯了一声。
另一边,工装瘦男人坐在椅子上,背弓得很低。
他进屋前还想扛,进屋后瞥见桌上那张放大打印出来的残页照片,肩膀就垮了两分。年轻民警坐他对面,没发火,说话也不快,只一条条往回压。
“厕所后,几点。”
“九点多。”
“谁给你工服。”
“就那蓝摩托的。”
“长什么样。”
“口罩,帽子,个儿一般。”瘦男人说到这,自己都知道太空,又赶紧补,“手背有一道旧伤,靠虎口。”
“左手右手。”
“右手。”
年轻民警记下,又问:“假证你接过来之后,翻没翻。”
“翻了,就一下。
“看到什么。”
“蓝章,照片,名儿像姓卢。”
“像。”
“我真没敢多看。”瘦男人急了,手腕上的铐子跟桌沿一碰,咔地一声,“他反复说别翻,过门看脸,不看证。”
年轻民警把那张放大的残页照片往前推了半寸。
“这张纸,认识不。”
瘦男人先说不认识,眼神却落在姓名栏上没挪开。年轻民警看了他几秒,忽然换了个问法。
“你拿的证,是新做的,还是旧壳重贴的。”
瘦男人眼皮一颤。
这一颤不大,可够了。年轻民警身体往前压一点,声音还是平的。
“你摸过塑封边。”
瘦男人不吭。
“真新证,边口整。旧壳重贴,边上会发涩。”年轻民警盯着他的手,“你刚才说翻了一下,那就摸到了。摸到了,心里就知道不对。”
屋里静了几秒。
瘦男人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还想咬死,终究没咬住。
“边口有点起。”他低声说,“像重新压过。”
“姓名栏呢。”
“我没看清。”
“你怕没看清,还是怕说准了。”
瘦男人喉头动了动,额角的汗顺着脸侧往下淌。他盯着桌面那张放大的刮擦痕,半天才挤出一句。
“后头那两个字,我当时觉得像志成。可我真不敢落死。”
年轻民警没逼他重复,只把笔落下去,轻轻写了一行。
像志成,不认定。
这句很轻,也很重。轻在它没法直接钉人,重在它把瘦男人最开始那口硬撑彻底拆开了。
隔壁,证技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