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真机走纸的声音很轻。
像老机器齿轮咬著热纸,一寸一寸往前拱,纸边摩擦滚轴,带着一点发涩的颤。陈末把手机贴在耳边,肩膀没动,另一只手已经落回键盘,把盘口窗口缩到右下角。
对面的人没急着开口。
先让那阵走纸声完整地响了七八秒,紧跟着“咔”一声,像有人把页尾按住。再接着,呼吸贴进来,离话筒很近。
“陈先生。”
女声。
比上午那通更低一点,也更稳。尾音压得平,听不出笑,倒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终于接上了。
陈末看着屏幕上刚跳出来的一笔大卖单,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一滑,把下沿承接的单子撤掉半层。
“你打错了。”
那头停了半拍。
“会接这通电话的人,不多。”
陈末没顺着她的话走,只问了一句,“你手边那台机子,回纸轮该换了。”
对面安静了。
几秒后,女人才轻轻吸了口气。不是被呛著,是被人先一步摸到了习惯,心里绷了一下。那阵细微的吸气声穿过国际转接的电流,还是给陈末抓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记事页,在“传真走纸”后面加了四个字,旧机,长纸。
女人重新开口,调子还是稳的。
“嘉禾现在架子很大。”
“按回函来。”
“你不在江城。”
陈末眼睛没抬,左手把备用机的免提关掉,声音压得更平。
“你要办事,找律师。你要找人,打错了。”
女人没恼,也没追问。听筒里传来纸页轻轻翻过的响动,像有人用指腹抹了一下页角。
“原始授权,经办人本人,单位介绍信,只给今天。这个口子收得太死,像是怕人看见。”
陈末望着窗外。街角有辆清运车慢慢倒车,白色尾灯在湿地砖上拖出一道冷亮的线。
“你怕看见什么,就带什么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很快,淡得像在纸上划了一笔。
“你比嘉禾那几位更难说话。”
“我不接待。”
“那就听个信。”女人顿了一下,“去的人,只带纸,不带话。你要问,就问机场那边。”
陈末指尖轻轻停住。
这句话很短,味道却不一样。
她知道机场那边也有人动了。知道嘉禾和机场这两口不是各自散著。知道现在不止一处桌子上摆着她的人。她这通电话,既在探人,也在拨雾。
陈末没接这个钩,反手把她的话压回去。
“纸是真的,人就跑不掉。”
女人沉默了两秒。
那边有人很远地咳了一声,像在走廊,隔着一层门。再往后,是老式按键电话被搁回桌面的脆响。环境旧,空,带回音。不是写字楼。
“那你等。”她说。
线断了。
屏幕上的来电计时停在一分二十三秒。陈末把手机扣在桌上,没立刻回拨,也没把刚才那句“机场那边”告诉任何人。他先把女人的呼吸点、背景回音、旧传真机型号习惯全记下来,再把刚才撤掉的单子重新挂回去。
欧盘跌势还在,深度一口口塌,回流资金却没乱冲。他盯着价格带,吃下一笔被踩出来的薄单,随即又减回去,仓位始终卡在那条线下。盘子能给人热血,这时候最容易把人往外牵。可他今天要的是人,不是多吞一口价差。
他拿起另一部电话,拨给许宁。
嘉禾这边,瘦高男人已经进了门。
玻璃门一合,空调风从门厅里卷出来,把他西装袖口吹得轻轻贴在手腕上。他没直接往前台来,先扫了一眼左边休息区,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块疏散示意牌,最后视线才落到许宁脸上。
许宁坐着没动,只把登记本推过去。
“来访单位,姓名,事由,证件。”
男人把牛皮纸袋放到台面上,动作很轻,袋口向内,没朝外敞。他扶了扶眼镜,开口时声音偏细,带一点北方口音,字少。
“受委托,面交。”
“姓名。”
“高明哲。”
“证件。”
男人从内袋摸出身份证,又拿出一张工作证。证件边角平整,放得很平,像提前在桌上摆过。许宁接过来看,不急着还,先看照片,再看塑封边,再看他拿证时拇指压的位置。
男人的手指修得很干净,没长期搬纸箱的人那种干裂,也没行政口常年翻卷宗留下的纸口。他把牛皮纸袋按在掌下时,腕子绷得很直,像怕里面什么东西滑出来。
许宁把证件交给律师助理去复印,语气平平。
“原始授权,单位介绍信,身份证明原件,都带了吗。”
“带了。”
“经办人本人。”
“我就是。”
“那跟我来。”
她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玻璃门外。对街停著一辆出租,司机没走,手搭在方向盘上抽烟。烟头一点红,在挡风玻璃后忽明忽暗。
男人拎起牛皮纸袋,跟着她往里走。步子不快,落脚却轻。他经过前台传真机时,眼睛只偏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